當天晚上,桑坤回到寺院之後沒有去主殿,也沒有去見那位已經退位的老喇嘛,他直接走進了自己那間偏廳旁邊的臥室,把門從裡面關上了。
他沒有坐下,也沒有點燈,先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用那段安靜的時間來確認自己今天在桃園集團門口感受到的那些資訊量,然後把它們按照輕重緩急重新排列了一遍。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解鎖螢幕,翻到一個號碼。
那個號碼的備註名只有一個字,他按下了撥號鍵,把手機貼到耳邊。他對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一句簡短的話:“桃園集團,明天上午,有新聞。”
第二天早上七點多,桃園集團大廈門口已經站了十幾個人,有人扛著攝像機,有人舉著話筒,話筒上的臺標映著晨光,還有幾個人正站在臺階側面除錯鏡頭的角度,像是在等一個讓畫面站得住腳的場景。
大樓的玻璃門還關著,門內的日光燈亮著,把大廳的地磚照得泛白,但還沒有人從裡面走出來。
記者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開始有人抬手敲門,先是試探性的敲擊,力度不大,像是用手指關節輕叩門板表面,發現沒有人來開門之後,敲門的力度逐漸增大,像是正在用聲音的強度來測試那道玻璃門的承受極限。
門口聚集的人越來越多。
大約又過了一刻鐘,大廳裡的日光燈依然亮著,但沒有人出現在前臺後面。
記者們開始互相交流,有人低頭看手機上的時間,有人在調整鏡頭,還有人側過頭看向街道盡頭,像是在等一輛還沒有到的車。
第一個突破點出現在側門,有人繞到大廈側面的消防通道入口那裡,發現那扇門沒有鎖,推了一下之後開了。
幾臺攝像機扛著裝置繞到了側門方向,開始拍攝消防通道入口處的標識和門框邊緣的磨損痕跡。
桃園集團沒有提前接到通知。
早上八點,林婉開車進了地下車庫,沒有看到正門的擁堵,直到她從一樓大廳走出來,準備去辦公室整理當天的日程,隔著玻璃門看到了外面那片黑壓壓的人頭和反射著晨光的攝像機鏡頭,放慢腳步走到前臺側面,隔著玻璃門看了幾秒,然後轉身拿起了前臺的座機。
曹劍平沒有出現在大廳裡,林億也沒有出現。
那扇玻璃門始終沒有從內側被開啟,像是正在用自身的封閉狀態來回應那些攝影機的鏡頭。
門外的記者們在等待了將近兩個小時之後,有人開始離開,腳步不快不慢,像是正在確認自己已經拿到了足夠形成報道的素材。
一位記者在收好錄音筆之後,側過頭對同行的攝像師說:“先回去,把素材剪出來,標題就用‘寺方質疑企業用人標準’。”
他轉身朝著停車場方向走去,攝像機在他身後收好,像一枚被捲起的旗子正準備合攏。
巴彥圖那天被調到了地下室車庫值勤。他沒有看到門外的情景,也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個記者的鏡頭中,但他走到樓梯間時,隔著幾道牆壁,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嘈雜人聲,像是很多人在同一個時間點同時發聲,形成了一層持續的低沉嗡鳴,被樓梯間的通風管道放大了一瞬,又逐漸遠去。
林婉在二樓辦公室窗前站了一會兒,看到樓下的人群正在逐漸變稀,收好手機,從窗邊轉過身來,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重新打開了桌面上的檔案。
她的目光在紙面上移動著,像是正在用那段距離來測量今天早晨到目前為止已經被消耗掉的時間,然後將剩餘的部分重新分配好了,再合上檔案放回桌角。
大門外的地面上還殘留著幾片被踩碎的落葉和一段折斷的鏡頭支架固定帶,被風吹到了排水溝邊緣,翻了幾圈,然後停住了,像一枚被人遺落在此處的路標,正等待下一雙眼睛來看清它指向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