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上午的課沒什麼內容,領書、排座位、講新學期的安排。下午第一節是班會,老師讓每個人做自我介紹。輪到秋蒽蒽的時候她站起來說“我叫秋蒽蒽,來自三中,愛好讀書”,就坐下了。簡單、普通、不引人注意。
她回到座位上的時候,餘光掃了一下窗外。從她這個位置看出去,正好能看見走廊西側的一部分。五班的窗戶她看不見,但她知道那扇窗戶在這條走廊的某個位置,從她的座位大概要走三十幾步。
三十幾步。她又量了一次。
放學的時候她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丁悅在後面喊她“明天見”,她回頭說“明天見”,然後轉身往走廊西邊走去。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往那個方向走,她的教室在東邊,往西完全是反方向。但她就是走了,腳步不快不慢,像一個普通的放學路上要去別處的人。
走到五班門口的時候,門還開著,裡面還有幾個人在收拾東西。她餘光掃過去——看見了。他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正低著頭往書包裡塞東西。書包還是初中用的那個,深藍色的,揹帶磨得有點發白了。他塞完東西拉好拉鍊站起來,抬起頭的一瞬間,恰好看向門口。
秋蒽蒽剛好走過那扇門。
兩個人的視線隔著五班敞開的門,隔了幾米的空氣,撞上了。就那麼一下子,不到半秒。他看見了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
那個笑跟六年級時一模一樣——眼睛先彎下去,嘴角才跟上。他衝她擺了擺手,嘴型像是說了句什麼。秋蒽蒽沒聽清,但她也笑了一下,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往前走。
她走到走廊盡頭,下了樓梯,出教學樓,往校門口走。走到校門口才撥出一口氣。
他看見她了。他衝她擺手了。他在新的學校新的班級裡,用那個她看了八年的笑跟她打招呼了。
秋蒽蒽走回家的路上,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得比平時慢很多,一步一步的,像在數這個新地方的每一寸土地。風裡有九月桂花的香氣,淡淡的,從路邊的小區裡飄出來。
她走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站在路邊。人行道上沒什麼人,夕陽灑了一地金紅色。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然後抬頭看天上——天被染成了橘色,雲一層一層的,像誰在顏料盤裡調了半天的色。
她站了片刻,繼續往前走。
心裡有句話反覆地翻上來:又和你同校了。三年。又是一個三年。從五年級到現在的所有努力,所有考試,所有志願表上的選擇,都指向同一個終點——和你同校。一年又一年,她像一棵跟著太陽轉的向日葵,不管風往哪邊吹,她的臉永遠朝著同一個方向。
而今天,在新的校園裡,在九月的第一縷桂花香中,她又看見他了。他還用那個笑跟她打招呼了。好像什麼都沒變。小學六年級她從走廊盡頭看他、初中三年她從另一間教室看他、現在高一開學第一天她從五班門口經過——什麼都沒變。她還在看他,他還沒看見她的全部。
但這也沒關係。
秋蒽蒽走到家門口的時候,桂花的香味淡了。她推開單元門,上樓,開門,進房間,把書包放下。然後她在書桌前坐下來,翻開一本全新的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日期。
九月一日,市一中。又和你同校了。
她寫完這一行字,停了片刻。窗外能聽到遠處操場上隱隱約約的廣播聲,高一新生第一天的廣播,放的是一首她沒聽過的歌。旋律飄過來,斷斷續續的,被秋風切成一截一截的。
她把筆記本合上,放進了書桌抽屜裡。抽屜裡還沒有什麼東西,空蕩蕩的,只有一本新本子和一支筆。但她知道,從今天開始,這個抽屜會被一點一點地填滿。跟初中的時候一樣,跟小學的時候一樣。
她關了檯燈,窗外的暮色正濃。九月的天開始黑得早了,傍晚的風已經有了涼意。秋蒽蒽趴在桌上,臉枕著手臂,看著窗外的天空從橘色變成灰藍色,再變成深藍。
她又跟他在同一所學校了。
接下來的三年,她還是要做那個隱身人。在走廊上路過他,在食堂裡坐得離他幾桌遠,在操場上遠遠看著他和新朋友打球。她還是會收集關於他的碎片,還是會把那些碎片寫進日記本里,還是不會讓他知道。
這條路線她走了八年了。從五年級的走廊走到高中的走廊,從一本優秀學生名錄走到今天的開學第一天。她早就習慣了。
窗外最後一縷光消失了,天完全黑了。秋蒽蒽直起身來,開了檯燈,拿出課本,開始做今天的作業。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她微微笑了一下,像寫了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開頭。
接下來的三年,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