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最亮的人
第十九章人群裡最亮的人
開學第二週,楊佳文的名字就傳遍了高一。
先是年級大會,教導主任唸了新生入學成績前十名的名單,他是第三。唸到第三的時候,臺下有一小片騷動,有人回頭看,有人在問“哪個是楊佳文”。他坐在五班的隊伍中間,被旁邊的人拍了拍肩膀,沒什麼表情地朝臺上看了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看手裡翻到一半的書。
然後是籃球選拔。高一新生籃球賽,每班要出五個人。五班那場比賽秋蒽蒽本來沒打算去看,但丁悅拉著她去操場說“走嘛走嘛看看熱鬧”,她就去了。看臺上坐了不少人,她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來,視線往球場上一掃就找到了他。
他在熱身,穿著一件白色的訓練背心,蹲著繫鞋帶,旁邊的隊友在喊他傳球。他站起來,接住球,運了兩步,跳起來投籃,手腕一壓,球乾脆利落地進了籃筐。旁邊有人吹口哨,他笑了笑,轉身跑回去防守。
正式比賽的時候他打後衛。球在他手裡像被馴服的動物,運、傳、突、投,每一個動作都流暢得像流水。他的速度很快,啟動那一下總是能甩開防守的人,整個人像一道白色的影子在場上穿來穿去。進球之後他往回跑,跟隊友擊掌,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鑲了一層光。
看臺上有人在喊“五班加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隔得不遠的地方,幾個女生舉著手機在拍,邊拍邊笑。
秋蒽蒽坐在看臺中間,雙手搭在膝蓋上,安靜地看著。丁悅在旁邊激動得跺腳:“媽呀,這也太帥了吧!你小學同學?你確定?你天天跟這種人做同桌你竟然沒心動?”
秋蒽蒽笑了笑:“他小學的時候還矮一些。”
丁悅沒聽出她話裡避開的意思,注意力已經回到球場上了。
秋蒽蒽看著場上那個人,心想,他其實一直都這樣。小學的時候他就是年級裡最有名的人,數學競賽、運動會、作文比賽,什麼都拿獎。初中的時候他是班裡的核心,打球好成績好人緣好,走到哪兒都有人認識。現在到了高中,所有的環境都是一樣的——太陽走到哪裡都會發光,人群裡的楊佳文走到哪裡都是最亮的那一個。
她曾經跟那個最亮的人隔了六十釐米坐了一整年。那一年她見識過他所有的光,也見識過他所有的暗——趴在桌上犯困的時候,感冒了吸鼻子的時候,數學題算不出來抓頭髮的時候。那些暗處是別人看不見的。別人只看見他在球場上投籃的弧度,她在六年級的課桌上看見的是他打完球回來趴在桌上睡覺的側臉。
他身邊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小學的時候有一群,初中的時候有一群,現在高中了,新的朋友、新的圈子、新的崇拜者。人群永遠簇擁著他,掌聲永遠為他響起。他是那種天生就在聚光燈下的人,不管到了哪裡,光都會自動打在他身上。
秋蒽蒽坐在臺下,看著那束光。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操場上鋪滿了金色的光。楊佳文在場上跑著,白背心被汗浸溼了一片。有一球他搶斷之後快攻上籃,整個人騰在空中,手將球送入籃筐的同時,身體撞上了防守的人,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
全場靜了一瞬,然後他沒事一樣站起來,衝隊友笑了一下,跑回去了。
那一刻秋蒽蒽忽然想起六年級的時候,他在樓梯上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他站起來拍了拍灰說沒事。後來他跛了三天,她每天看著他跛著腳上下樓,心裡急得要命,但一句話也沒說。
現在他在球場上撞了人,也是站起來笑一下說沒事。他還是那樣,疼了也不吭聲,永遠讓人看見他好的一面。
秋蒽蒽收回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攥著校服的衣角攥得有點緊,鬆開來,衣角上起了一團褶皺。
球場上的比賽繼續,五班贏了。楊佳文被隊友摟著肩膀往場邊走,一邊走一邊接過別人遞來的水,仰頭灌了半瓶。旁邊的女生湊上去說了句什麼,他偏頭聽,聽完笑了一下,說了句什麼,那女生捂著嘴笑著跑開了。
丁悅又跺腳:“你看看,還有女生送水!送水就算了還笑著跑開!這什麼人啊這!”
“他可能只是說“謝謝”。”秋蒽蒽說。
“你確定?”
“他以前也這樣。”秋蒽蒽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吧,該上課了。”
她們往回走的時候,丁悅還在嘰嘰喳喳地說著剛才比賽的事。秋蒽蒽走在旁邊聽著,偶爾應一聲。午後的走廊上人不多,陽光從窗戶斜進來,在地磚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光斑。她從那些光斑上走過去,一步一個,像走在一架光的鋼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