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也愛粗心,”她說完就有點後悔,這句話聽起來像他們很熟似的。
但他沒覺得有什麼,笑了一下說:“是吧,老毛病了。”
他們站在佈告欄前面,像兩個普通同學在看成績。風從走廊盡頭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伸手扒拉了一下。秋蒽蒽的餘光落在他的手指上,那些手指她曾經看過無數次——握筆、轉筆、畫火柴人、遞橡皮給她。
她收回視線,說:“我要回教室了。”
“行,我也回去了。”
他們往兩個方向走。她往東,他往西。走了幾步她回頭,他已經進了六班的門,門在他身後合上,把她的視線擋在外面。
秋蒽蒽轉回來,繼續走她的四十七步。走回七班門口的時候她撥出一口氣,推開教室門,坐回自己的座位。孫小萌在旁邊問她“你怎麼出去這麼久”,她說“看了會兒成績榜”。
她翻開課本,右手握住筆,左手無意識地往桌子的左邊沿靠了靠。空空的,沒有人會從另一邊伸過來碰到她的手背了。
她已經改掉了那個縮手的習慣。但有時候還是會下意識地往左邊留出五釐米,像一個一直沒拆掉的舊巢。
十二月的時候,年級舉辦籃球賽。秋蒽蒽本來不想去,但全班都要去操場當觀眾,她混在人群裡坐在看臺上。太陽曬著,球場上的哨子聲尖銳地響著。
六班和四班在打比賽。楊佳文在場上,穿著紅色的球衣,跑起來的時候後頸那顆痣在陽光下格外明顯。秋蒽蒽坐在看臺上,目光跟著那個紅色身影滿場跑。他運球過人,跳起來投籃,手腕下壓的弧度跟小學時一模一樣。球進了,他跑回去防守,回頭跟隊友擊了一下掌。
秋蒽蒽旁邊有人喊“六班加油”,她沒喊,但她看著那個跑動的紅色身影,嘴角翹了翹。
中場休息的時候他坐在場邊喝水,仰頭灌了半瓶,水順著下巴流下來,他用胳膊蹭了一下。秋蒽蒽看著他,忽然想起六年級的時候他打完球回來坐在她旁邊,也是仰頭喝水,也是用胳膊蹭下巴。那時候她坐在他旁邊,遞給他一張紙巾。
現在她坐在看臺上,隔了半個操場,沒法給他遞紙巾。
下半場開始,他又跑進了場。秋蒽蒽的目光追著他,從頭到尾。她沒喊過一聲加油,但她的眼睛替她喊了無數次。
比賽結束,六班贏了。他被人群簇擁著,笑著跟隊友抱在一起,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秋蒽蒽從看臺上站起來,跟著人群往外走。走到出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他已經被人擋住了,看不見了。
她把視線收回來,往教學樓走。
那天晚上她在日記本上寫:“今天看到他打球了,還是以前那個姿勢,手腕下壓的弧度一點沒變。他贏了,笑得很開心。我坐在看臺上,離他那麼遠,但我覺得比六年級坐他旁邊的時候還近。因為他是同一個人。什麼都沒變。”
她寫完這段話,翻到前面看自己九月寫的日記。那時候她說“我們不再同桌了”,字裡行間都是空落落的。現在過了三個月,她漸漸發現,同桌不同桌的,其實改變不了一些東西。
他還是會在走廊上跟她打招呼。還是會跟她聊成績聊考試。還是會在走進教室的時候順手帶一下門,防止門撞到後面的人。還是那個笑起來眼睛先彎下去、然後嘴角才跟上的人。
只是她不能坐在他旁邊了。
但那又怎樣呢。她從五年級開始就習慣遠遠地看他了。四年級的走廊,五年級的夾角,六年級的課桌,現在初中的走廊——距離在變,方式在變,但她在看他這件事,從來沒有變過。
秋蒽蒽合上日記本,關了檯燈。黑暗裡她躺在床上,想著明天走過那四十七步的時候,第三扇窗戶裡面,他大概又在寫作業或者趴著睡覺。
明天也能看見他。
後天也能。
這個學期能,下個學期也能。
只要他們在同一層樓,中間只隔著一條走廊,她就能用自己的方式,一直看著他。
窗外的風呼呼地吹,冬天的夜又冷又長。秋蒽蒽把被子裹緊,縮成一團,嘴角翹著。
。步七十四
。走要還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