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北城。”
“嗯,北城。”他笑了,那個笑裡面有一點她沒見過的輕鬆,像一根緊繃了很久的弦忽然鬆了下來,“終於考上了。”
“恭喜你。”她說。
“謝謝。”他看著她,忽然問,“你什麼時候走?”
“九月初。”
“我也差不多。”他說,“以後可能就見不著了,南北離得那麼遠。”
“嗯,挺遠的。”
他站在她面前,太陽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金色的光。蟬在叫,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帶著七月特有的熱和草木的氣味。她看著他,他看著她,兩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捱得很近。
“秋蒽蒽,”他說,“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做我同桌。”他笑了一下,“六年級那一年,挺開心的。”
秋蒽蒽的喉嚨動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所有的話都在嗓子眼裡堵著。最後她只說了一句:“我也是。”
他點點頭:“那我走了,我爸在外面等我。”
“嗯。”
他轉身走了。白T恤在陽光下晃了一下,他的背影從她面前移開,走到校門口,拐了個彎,被那棵梧桐樹擋住了。跟很多年前一樣,他消失在樹後面,好像從沒出現過。
秋蒽蒽站在原地,蟬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她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然後她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房間裡,沒有開燈。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橘黃色的光。她坐在那片光的邊緣,手裡拿著那本從五年級開始寫的日記本,放在膝蓋上。她沒有翻開,只是抱著那本本子,看著窗外。
蟬還在叫。七月底的夜晚,蟬鳴從外面湧進來,一點也不比白天弱。她聽著那些聲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個夏天,她第一次在走廊上看見他,白色的T恤,彎下去的眼尾,手裡轉著鑰匙,嘩啦嘩啦地響。
那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
她低下頭,看著膝蓋上的日記本,用手指撫了撫封面。那上面的邊角已經卷了,封面被翻過太多次,起了許多細小的褶皺。她從來沒讓別人看過這本日記,從來沒有。八年的心事,八年的夏天,八年的走廊和偶遇,全都裝在這本薄薄的冊子裡。
她把它放在書桌上,用手掌按了按。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帶著樓下花壇裡夜來香的甜味。蟬聲更近了,就在窗外的樹上,嘶嘶地叫著,一聲接一聲,不知道疲倦。
她看著外面深藍色的夜空,天上沒有星星,只有遠方的城市燈光把天邊映成一種渾濁的橘色。她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你去了遠方。我還在原地。”
她關上窗戶,回到書桌前,坐下來。那本日記本安靜地躺在桌面上,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結局。
秋蒽蒽伸出手,把日記本拿起來,放進了書桌最底下的抽屜裡。抽屜合上的時候發出沈悶的一聲響。
她直起身來,看了看那扇關上的抽屜,然後轉過去,面對著窗外的夜色。
蟬還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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