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過你無數個背影
第二十六章我看過你無數個背影
放榜之後的日子過得很慢。八月像一塊被太陽曬化的糖,黏黏地貼在日曆上,哪一頁都撕不動。秋蒽蒽每天待在家裡,收拾東西、翻舊書、幫媽媽做飯,日子過得清湯寡水的。
有一天下午她收拾衣櫃的時候,翻出了那件初中的校服。校服已經短了,袖子縮到手腕以上,胸口那枚校徽的邊角磨得發白。她把它抖開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從裡面飄落下來,掉在地上,是一張折得很小的紙。
她彎腰撿起來,展開。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跡,鉛筆寫的,已經有些模糊了:“今天跟他隔了半個操場。他在跑步,我在看臺。他只給了我一個背影。”
她不記得這是初一還是初二寫的了,大概是某個體育課的午後,她坐在看臺上看他跑圈,順手撕了張紙寫下來的。那時候她還習慣把什麼都記下來,哪怕是課間隨手扯的一張紙也要寫滿。
她把紙條撫平,夾進了書裡。
然後她坐在衣櫃旁邊,看著那件縮水的校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看過他無數的背影。從小學五年級第一次在走廊上看見他被人推著走,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到六年級畢業那天他走出校門時書包在背上晃盪的樣子,到初中走廊上他往西走她往東走,到高中食堂裡他端著餐盤從她面前走過去。八年來,她看過最多的大概就是他的背影。
那是她最熟悉的畫面了。他背對著她往前走的姿態——有時候走得快,肩膀一聳一聳的;有時候走得慢,一隻手插在口袋裡,書包帶子掛在另一邊的肩上。她知道他背上的校服在第三塊脊椎的位置有一個幾乎看不清的汙漬,知道他的後腦勺有一撮頭髮總是翹起來,知道他走路的時候左手會無意識地晃,幅度不大,像在打著什麼看不見的節拍。
她看過太多次了。
有一次是六年級的冬天。放學的時候他在她前面走,剛下過雨,地上一片一片的水窪。她走在他後面幾步遠的地方,看著他的背影在水窪的倒影裡一蕩一蕩的。他忽然停下來,蹲在地上繫鞋帶。她也停下來,假裝在看路邊的什麼。他系完站起來,繼續往前走,始終沒有回頭。她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走到路的盡頭,拐了個彎,不見了。她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走。
有一次是初三的秋天。運動會那天他跑完接力,跟隊友們一起從操場上走回看臺。他的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覆蓋在塑膠跑道上,跟著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她坐在看臺的角落裡,目光追著那個背影從操場這頭走到那頭,直到他被人群遮住,再也看不見了。
還有一次是高一的冬天。晚自習結束她走出教學樓,看見他走在前面幾米遠的地方,圍巾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半張側臉。她跟在他後面走了一路,從教學樓到校門口,走了大概五分鐘。那五分鐘裡她沒有超過他,也沒有叫住他,就只是跟著,看著他的背影在路燈下一明一暗地變化。到了校門口他往左轉,她往右轉,兩個人各自回家了。他始終沒有發現她。
那些背影她數不清了。它們像一長串剪影畫,一幀一幀地連在一起,在她腦子裡放成了一部默片。每一個畫面都是他背對著她的樣子,往前走的,轉彎的,跑動的,站定的。她從來沒有走到他前面去過,她永遠在他身後一步或者十步的位置。
八年來,她看過他無數個背影,卻很少看到他的正面。僅有幾次的對視和正面交談,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因為太少了,所以每一次都像刻在石板上的字,風吹雨打也抹不掉。
八月快結束的時候,秋蒽蒽回了一趟學校。她要辦一些轉檔案的手續,教務處通知她某個工作日去拿材料。她選了下午去,避開人流高峰。
校園裡安安靜靜的,高三的學生已經畢業了,高一高二還沒開學,整個學校空得像一個被抽空了聲音的盒子。她走過操場,塑膠跑道被曬得發燙,空氣中全是熱浪蒸騰出的刺鼻氣味。她走過教學樓,大廳裡那張紅榜還貼著,她的名字和楊佳文的名字隔了很遠的距離,一個在上一個在下,一個紅色一個藍色。
她上了四樓。走廊空無一人,陽光從東邊窗戶照進來,把地磚照成一片刺目的白。她走過七班門口,門鎖著,從窗戶看進去,桌椅整整齊齊地排列著,黑板上什麼也沒寫。她往前走了幾步,走到五班門口,也鎖著,窗簾拉著,什麼也看不見。
她在那扇門前站了幾秒,然後轉身往回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她站在那個位置,往走廊西頭看去——那是他每天課間出來站的地方,那是她每次經過時餘光掃到的位置。現在那裡空蕩蕩的,陽光照在地磚上,什麼也沒有。
她看著那片空蕩蕩的陽光,忽然覺得,好像這八年來她一直在看的,就是這樣一個東西。一個背影,一個空的位置,一個她伸手也夠不到的人。她看了那麼久,記住那麼多細節,但說到底,她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什麼。
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開啟相簿,翻了很久,找到一張舊照片。植物園,櫻花樹底下,他蹲著用手指戳螞蟻,背後是粉白色的花瓣。那是她唯一一張他的照片,拍得模糊,隔了那麼多年,畫質已經不太清晰了。
她看了幾秒,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裡。
然後她下樓,走出教學樓,走出校門。陽光曬得她後頸發燙,她加快腳步走到樹蔭底下,回頭看了一眼。
校門口那棵梧桐樹還立著,葉子比幾年前更密了,撐開一大片綠蔭。她看著那棵樹,想起五年級第一天在這棵樹底下等過誰,想起六年級畢業那天他在樹下等她,想起初中高中的無數個早晨和傍晚。那棵樹看了她八年,看了她從一個小女孩長成一個即將要去南方讀大學的成年人。
她轉回頭,往家的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她在日記本里寫最後一篇。她很久沒寫了,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有點生澀。她寫了很短的一段話:
“我看了你八年。從五年級的走廊到高三的榜單,從你背影的輪廓到你名字的筆畫。我把你的背影看得那麼清楚,卻從來沒有真正走到你面前過。這八年裡我攢了那麼多東西,現在要畢業了,我把它們都留在原地。你繼續往前走,不用回頭。因為你看過的風景裡,從來沒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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