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帶斷到第十一爐,沒人再喊可惜了。
每段斷口都拍照、編號、歸檔。阿娟做了一面斷口牆,一百一十多個樣品按爐號排開,像一面打了補丁的旗。
有技術員開玩笑,說這是基地頭一件文物。鄭廣田哼了一聲:“文物個屁。這是學費。”牆上還貼著張紙條,是她第一百個斷口那天寫上去的:離一公里,還有多遠?沒人撕。
“上回,路標長在配方里。”蘇晨站在牆前說,“這回,路標長在機器上。”
頭幾爐最難熬。第三爐斷在六十米,比第一爐還短。有年輕技術員當場就蔫了,鄭廣田罵人,罵完自己蹲在機座邊上抽菸。
蘇晨宣佈停一天:“全線體檢。我們不是在跟料較勁,是在跟自己的手抖較勁。”
三路並進。
鄭廣田帶工程組磨輥;王大力就在這時候報到了——特批實習名單第一行,檔案依據,是上個月教育部的試點通知。
“俺的手,您隨便驗。”王大力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放。
鄭廣田扔給他一箇舊輥:“挫。挫完我拿放大鏡看。”
半小時後,鄭廣田舉著放大鏡沒吭聲。又過十分鐘,他問:“哪個師傅教的?”
“俺媽的飯館。”王大力說,“爐灶上幹了八年,手上有準頭。”
“行。”鄭廣田把放大鏡收了,“磨輥跟揉麵一個理,勁要勻。明天起,輥歸你。”
王大力搓手搓得起了泡,一聲沒吭。夜裡鄭廣田瞅見了,扔給他一管藥膏,扭頭就走。
第二天,王大力磨的第一個輥裝上去,轉了一圈,鄭廣田點了頭:“比俺徒弟強。”
王大力撓頭:“俺沒徒弟,就有個灶臺。”
第二路是蘇晨的。他把實驗室那套“備菜”搬上了產線——客人沒到,菜先備著;線還沒走到,引數先等在那兒。張力預補償程式,寫了七版。每版上機前,他先把最壞的情形在紙上推一遍——客人沒到,菜先備著;壞訊息,也一樣。
第五版上線,斷得更勤。蘇晨連夜回退到第三版,從頭再來。
“改錯了不丟人。”他說,“硬撐才丟人。”
第三路是阿娟的。她把三班倒排班表和斷口臺賬理得明明白白,每一爐的溫區、速度、張力,一列一列,誰值班誰簽字。
第五天,她在臺賬上圈出一列數字:“蘇晨,你看斷點。十一次斷帶,九次都在升速段。”
“線沒錯。”蘇晨盯著那列數字,“是喂線的手急。升速的時候,張力先亂。”
鄭廣田當晚拍板:“三條線的引數,全部重定。一條一條試,別想一步登天。”
老漢的方法論,和蘇晨的資料法,頭一回擰在了一股繩上。
第十一天夜裡,蘇晨關了車間的大燈,蹲線上邊聽。
前兩個晚上,他什麼都沒聽出來。值班的技術員陪著他蹲,蹲到腿麻。
第三個晚上,線過第七組導輥的時候,他抬了抬手:“停。”
“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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