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手續是程老去辦的。護士站交代注意事項，程老聽一句記一句，比當年答辯還認真。
“程工，您跟病人什麼關係？”護士問。
“同事。”程老說，“三十年。”
護士在單子上寫了“家屬”，又劃掉，改成“緊急聯絡人”。程老看著那西個字，點頭：“這個準。”
許老出院那天，天氣好。
病房收拾完，護士送來一張卡片，全科籤的名。落款最後一行是護工添的：祝老爺子回家路上，風順。
醫生交代了三件事：坐輪椅，別累著，按時複查。三條都答應了，第西條他自己加的：一週後，回研究所看看。
程老開車，開得極穩。後座上許老抱著自己的小包，包裡是他那疊手稿，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研究所的小院裡，早有一人在等。
林爺爺。手裡兩罐茶葉，身邊一個小馬紮，馬紮旁邊立著一副象棋。
“來了？”程老把車停穩。
“來了。”林爺爺把茶葉塞給許老，“棋你們下，我出題。”
三個人在小院裡坐定。上一次他們三個坐在一起，還是三十年前，送走那個收專案的人。
三十年，茶換了幾茬，棋盤邊角磨圓了，人從壯年坐到了白頭。
那天之後，各守各的攤子。守到今天。
許老進了小院，沒先落座。輪椅推到那棵老樹底下，他伸手摸了摸樹皮。
程老和林爺爺都沒催。
摸完了，老爺子才轉過身來：“棋呢？”
程老擺棋，擺到一半被許老按住：“讓雙馬。”
“你心衰還讓雙馬？”程老把馬拿起來，“讓你一個。”
“讓一個也是讓。”許老把輪椅往棋盤邊湊了湊，“下棋跟燒爐一樣，讓的是子，不讓的是氣。”
等棋擺好，程老說起一件舊事。
“收專案那天，他在這個院裡站了一刻鐘。臨走，摘了片葉子夾進筆記本。”程老用下巴點了點院裡那棵老樹，“就那棵樹上的。”
“什麼意思？”蘇晨問。
“沒什麼意思。”程老落下一枚棋，“專案黃了，樹還活著。他大概是想記著點什麼。”
許老在旁邊補了一句：“三十年了，樹還在。”
林爺爺不管他們，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牛皮紙的，邊角磨圓了，看得出揣了很多年。
信封裡一張紙，鋼筆字。題目一共兩行半，最後一行是個問號，問號後頭還畫了一道橫線，像出題的人自己也沒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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