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的小事情》(節選)
作者:王選
大霧生,寒露落。
霧若浮雲,裹了山頭,亦裹了山路。母親伸腰歇緩,一起身,看見不遠處細路上有人影,淹在白霧中,朦朦朧朧,難辨面目,蹣跚而行,輕飄飄,孤零零,如枯葉被風吹動。
起初,母親疑心是鬼,畢竟是秋日清早六點,又是霧天,四野寥落,鮮有人跡,不是鬼又是何物?母親不由心頭一緊,頭皮發麻。她是怕鬼的。
人影漸近,母親鎖眉細瞅,才發現並不是鬼。那人從霧中脫身,母親方看清是永貴父親,穿一身藏藍色衣裳,戴一頂灰舊鴨舌帽,拄著柺棍,緩慢走著。母親心定下來,隔著三個地埂,問他這麼早幹啥去?永貴父親站定,喊著說,去地裡看看連翹。母親說,霧這麼大,也不是急事,你遲點出門。永貴父親說,睡不著,人老三件寶,愛錢、怕死、瞌睡少。他們還閒說了幾句,跟天氣、連翹有關。霧把對話打溼,話帶著水汽,顯得虛幻、恍惚、遙遠。霧也讓兩個人顯得虛幻、恍惚、遙遠。
一些霧在群山之間沉浮,另一些霧,落在草尖、樹葉、路面,落在一群野雞的脊背上,落在村莊的眉骨上,亦落在早起之人的頭頂,生成白露,生成白髮,生成白茫茫的人世間。
母親弓下腰,繼續拔蕎。此刻,父親在另一塊地裡。地裡栽著連翹,久不打理,長滿野草。黃蒿、艾蒿、狗尾草、牛筋草、蒼耳、蒲公英、薺菜、灰灰菜、飛蓬、薊……無數野草,蓬勃生髮,其勢洶湧,很快便淹沒了春日栽種的連翹苗木。連翹與野草爭陽光、雨露,也爭腳下方寸之地,但在野草的洪水猛獸中,很快敗下陣來。若不清除野草,連翹苗自然難以長大,更別說掛果。趁著回村,父親忙去連翹地裡,要把野草齊齊割掉。
連翹是春天栽的,共兩畝,大灣溝一畝,窯背後一畝。
前些年,村裡大量土地流轉給一老闆,種了連翹,這幾年陸續掛果,一斤干連翹三十元左右,一斤溼連翹十四五元。鎮上要把麥村一帶打造成連翹基地,村裡反覆動員宣傳,村裡人見連翹收益尚可,加之提供免費苗木和化肥,便把閒置土地利用了起來,栽了連翹。連翹管理簡單,不用像傳統作物那般四季纏人,難以消停。連翹栽上,春秋除草,秋末施化肥,盛夏採摘、晾曬,間或打農藥、防鼠害等,於我們這種候鳥一般的家庭來說,比較適合。收益多少倒是其次,主要地莫讓荒著,村裡也有個牽絆,不似脫韁野獸一般,浪跡人間。
父母商量著,父親先去連翹地裡割草,忙完再趕來幫母親。
夏末,逢暑假,我們回家時,父母抽空種了兩畝半油菜,分上下兩臺地,上臺半分,下臺兩畝,連在一起,都在水灣陰山。上臺地是三祖父家的,下臺地其中一畝是大爸家的,都撂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