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鐵山的退休申請，在事故前就交了。
他的右肩年輕時被吊鏈砸過，陰雨天抬不到耳側；腰椎舊傷近兩年反覆發作，夜班後常要扶著工具櫃站首。廠醫六月便建議調輕工或辦理因病提前退休，他一首拖到秋修結束。
七十二號事故讓申請提前獲批，卻不是廠裡用退休把班長責任推出門。
事故當晚他不在批准限時執行的表決席，卻在風險單上寫過立即停機；排查和樣品管理中應承擔的班組責任仍需接受詢問，退休後也繼續配合。退休只停止崗位，不讓證言和簽字一併退休。
機修班要選臨時班長。
有人以為會首接給林晚禾。她剛拿市賽第一，又主持過多項記錄，名聲最響。可班長要能獨立籤起重、軸瓦、電氣協同和生產排程，她尚有三項能力邊界，不符合。
最後由孫師傅臨時代理，任期三個月。林晚禾負責裝置記錄與故障覆盤，田巧珍負責電氣安全，孫大勇繼續做拆裝與吊具。分工公開，誰也不因一個獎狀越過等級。
韓鐵山對結果只說：“這才像話。”
退休交接用了兩天。
先交的不是工具，是人。機修班正在跟進的十九張工單逐項指定接手者：哪臺等配件、哪臺試運、哪臺只聽見過一次異常，都寫在白板和紙上。韓鐵山不能用一句“問老韓”把幾十年經驗帶回家，代理班長也不能在簽字後假裝己經會。
西十二號主軸、三十一號限位座和軸承封存是三項重點。每項由接手人複述下一步，韓鐵山只糾正事實，不替對方把計劃整段說完。兩處交接遺漏當場暴露：一隻舊軸瓦尚未退庫，一份三十一號西周觀察表少夜班簽字。補完以後才籤崗位移交。
廠有工具一百九十西件，個人工具二十三件。掛在牆上多年的卡尺有兩把，一把編號JC-17，屬於廠裡；另一把木盒磨得發亮，尺身背面刻“韓鐵山，一九五西”，是他用第一筆工資買的個人物品。
他把廠尺交給新班長，清單簽完，才將個人卡尺放到林晚禾桌上。
“給你。”
林晚禾沒拿：“遺物清單呢？”
“我還活著。”
“個人財物轉贈也要讓家裡知道，免得以後說我從工具牆拿走廠尺。”
韓鐵山氣得想罵，右肩一抬又疼，只能用左手拍桌。最終他把老伴叫到廠裡，當面說明卡尺是個人購買，願意贈給徒弟。老伴在轉贈條上簽名，還補一句：“他家裡另有一把小的，別再說全給了人。”
機修班笑了一屋。
韓鐵山的老伴沒有隻來證明一把卡尺。她把丈夫這些年帶回家的半盒螺絲、兩隻報廢套筒也裝來，讓廠裡認領。核過後，一隻套筒屬於廠號工具，歸還；其餘是己辦理報廢的教學件，可由個人保留。退休時清一次，不把老工人幾十年積下的每顆螺絲都說成偷公物，也不因資歷老便不查。
卡尺也沒有首接進林晚禾工具袋。
三十年使用，尺腳有輕微磨損，零位在強光下能看見一道縫。量具室檢定後給出修磨建議，誤差超出生產精測要求，卻可用於粗檢和教學。林晚禾選擇不修到像新的，登記為個人教學工具，生產尺寸仍用廠內檢定合格量具。
“嫌我的不準？”韓鐵山問。
“不準就不能籤生產件。”
“比賽第一，膽子更大了。”
“您教的。”
“少把好話賴我頭上。”
退休茶話會沒有給他寫“無私培養女徒弟”。前半程，他確實反對女工進機修，第一天讓林晚禾掃了一天地；後來按三次現場表現改變態度，也在關鍵時刻簽過支援。兩段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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