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左手邊是一間書房,案上擱著幾卷兵書和一張攤開的輿圖。右手邊便是臥房。趙靈月走到臥房門口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她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檻外往裡看了一眼。床上鋪著厚實的羊皮褥子,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擱著兩隻睡枕,枕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醫書。窗臺上擺著一隻青瓷花瓶,瓶裡插著幾枝幹了的野花,花瓣已經蜷曲泛黃,卻依舊保留著被精心擺放的姿態。這不是一間久無人居的臥房,處處都是生活過的痕跡。
趙靈月在臥房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轉過身來,看了陸照一眼,又看了青禾一眼。兩個人都低著頭,沒有說話。銀杏葉在院牆外沙沙作響,午後的陽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
“這院子倒是收拾得清幽,將軍有心了。”她的語氣依舊溫和,聽不出任何波瀾。她轉身朝前院走去,走到銀杏樹下時,她停住腳步,對身邊的侍女說今日乏了,回宮吧。又對陸照說,將軍不如隨本宮一起回去,正好路上說說話。
青禾站在銀杏樹下,看著這一幕。公主的侍女已經上前引路,陸照跟在公主身後,朝竹林外走去。她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來,隔著滿地金黃的銀杏葉,看了青禾一眼。青禾看懂了她的意思,別慌,等我回來。
青禾微微點了一下頭,她沒有說話,只是目送那一行人穿過竹林,直到最後一抹玄色衣角也消失在竹影深處。秋風卷著銀杏葉從腳邊簌簌吹過,她獨自站了一會兒,然後彎下腰把院門掩上,收拾了茶盞和醫書,沿著來時的路走回水月庵。小紅還在山門外等著,見她出來便迎上來問她怎麼了,她笑了笑說沒什麼,只是有些乏了。她坐上馬車,靠在車壁上,她不知道公主會對陸照說什麼,不知道這樁婚事會不會就此生出變故。她回想起公主站在臥房門口時那個背影,公主沒有進去,只是在門外站了片刻,然後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只有一種被壓抑得很深很深的、幾乎透明的脆弱。同為女子,她讀懂了那一眼裡所有沒有說出口的話。公主愛陸照,那份愛並不比她的淺。她把臉埋進掌心裡,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對小紅說回府吧。
回程的路上,車廂裡異常沉默。趙靈月靠在車壁上,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銀杏樹,始終沒有開口。陸照坐在她對面,也沒有說話。
到了公主府,趙靈月下了馬車,徑直走進正殿。她穿過迴廊,走進偏殿,殿門在身後合上。她在窗前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
“你沒有什麼想對本宮說的嗎?”
陸照抬起頭,正對上她的目光,她跪了下去。
“殿下今日看到的,臣不想辯解。臣與青禾的情分並非一朝一夕,臣不敢奢求殿下諒解。”她頓了頓,“臣辜負了殿下的信任。若殿下因此想要退婚,臣絕無二話,所有罪責臣一力承擔,不會讓殿下受半分牽連。”
趙靈月看著跪在面前的人,久久沒有開口。許多年前第一次在宮宴上見到陸少麟的模樣又浮現在眼前,白袍銀甲,少年將軍,站在太極殿上朗聲立下軍令狀。那時候她就心悅於他。後來父皇賜婚,她暗自歡喜,以為自己等到了一個值得託付終身的人。她在每一次宮宴上都偷偷看他,隔著滿殿燭火與觥籌交錯,在心裡一遍一遍地描摹他的眉眼,以為那會是她餘生每一天都能看到的模樣。她等了這麼些年,從十五歲等到十八歲,等來的是他對她說他心裡有別人。
她本可以治他的罪,只要鬧到父皇面前,這樁婚事便可作罷,沒有人能說她半句不是。但她不能,太子正在步步緊逼,滿朝文武都在看著,她若退了婚便是自斷臂膀,太子會趁虛而入,奪她母后的權,奪她的封地,奪她在朝中好不容易攢下的所有籌碼。她輸不起。
她不想退婚,更是因為她不甘心,她愛了他這麼久,從情竇初開時第一眼起,這份心意就沒有變過。他是她第一個喜歡上的人,也是唯一一個。皇帝三宮六院,朝中哪位大臣不是妻妾成群。她從小在宮中長大,看慣了這些,雖然也曾暗暗想過,她的駙馬只能守著她一個人。但如今她已經不奢求獨佔了,只要他願意繼續做她的駙馬,只要他給她該有的體面,她可以忍下這口氣,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些話她沒有說出口。她有她的驕傲,她不會在任何男人面前承認自己離不開他。
“本宮不想退婚。”她開口,聲音恢覆了慣常的平穩,“大婚如期舉行。你和蘇青禾的事,本宮可以不追究。等大婚之後,你可以納她為妾。本宮會給她一個名分,不會讓她在外頭沒名沒分地跟著你。這是本宮最大的讓步。”
陸照有些詫異的抬起頭,看著公主。她在說這番話時,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水面下靜水流深。陸照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她想告訴公主真相,殿下,不必委屈自己到這般地步,我不值得你這樣做。可她的理智在最後一刻攔住了她,現在還不是時候。
“殿下寬宏大量,臣感念於心。”她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只是納妾之事體大,臣不想委屈了殿下,也不想委屈了青禾。眼下大婚在即,諸事繁雜,且容臣細細思量。待一切安定之後,再向殿下稟明。”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把一切都推到以後再說。
趙靈月輕輕點了一下頭。他沒有立刻答應,但也沒有拒絕。他只是說需要考慮。也許他只是不想讓她難堪,也許他是怕答應得太快會讓她更難受。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她只知道他沒有關上門,這樣就夠了。
“好。本宮等你的答覆,在一切安定之前,不要有任何差池。”
陸照躬身行了一禮,退出了偏殿。走出公主府時,秋風迎面撲來,她翻身上馬,沒有回將軍府,而是徑直朝蘇府的方向奔去。
公主府距離蘇府不算太遠,快馬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陸照沒有走正門,這個時辰走正門太惹眼,她繞到後巷,翻身下馬,將黑馬拴在巷口的梧桐樹下,輕輕叩了三下後門。
來開門的是小紅,她看見陸照站在門外,先是楞了一下,然後側身讓開,朝後院的方向努了努嘴。陸照穿過迴廊,快步走到藥廬門口,推門進去。
青禾正坐在藥碾旁,手裡拿著一卷紗布,她聽見門響抬起頭來,兩個人的目光在燭光裡碰在一起。陸照在她對面坐下,把公主府裡的對話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從她跪地請罪,到公主不肯退婚,再到公主提出大婚後納青禾為妾。
青禾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公主說大婚後讓你納我做妾?”
“是。”
“你怎麼回她的?”
“我說,殿下寬宏大量,臣感念於心。納妾之事體大,容臣細細思量,待一切安定之後再向殿下稟明。”
青禾輕輕點了點頭,陸照又說公主還讓他不要把今天的事說出去,青禾說公主待你確實情深意重。她不是嘲諷,是真的這麼想。公主發現了未婚夫在別院私會別的女人,沒有鬧到御前,沒有治陸照的罪,反而主動讓步,允許未來的駙馬納妾,甚至連她的名分都替她想好了。這不是忍氣吞聲,這是愛一個人愛到了骨頭裡,寧願自己委屈,也不願傷他分毫。她相信陸照,相信陸照不會因為公主的讓步而動搖對她的心意。但公主的深情讓她覺得胸口悶悶的,像是壓了一塊浸了水的棉絮。因為她和公主一樣,也是女人,也愛著同一個人。
“公主不知道你是女子。”青禾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她,“她現在讓步到這種程度,是因為她還把希望寄託在大婚之後,寄託在你會慢慢接受她。可你永遠不會接受她。等到真相揭開的那一天,她該怎麼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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