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火燒糧營十二日平匪 帳中露真一時間心亂
大軍抵達蒼梧山北麓時,正值暮春。山間霧氣氤氳,遠望蒼梧主峰如一頭蹲伏的巨獸,青黑色山脊在雲霧中若隱若現。陸照不急於攻山,先遣十餘路斥候,扮作樵夫獵戶、採藥鄉民,撒入蒼梧山周遭的溝壑村落。她自己則帶著趙平與幾個親兵沿山路走了一遍,每到一處隘口便翻身下馬,對著輿圖核對地形,以炭筆在紙上勾畫標註。蘇青禾揹著藥箱跟在隊中,不聲不響,只在歇腳時遞上水囊乾糧。
三日後,斥候陸續回報。陸照在中軍帳內將十餘份情報一一攤開,對照輿圖仔細核對,最後以硃砂筆在蒼梧山西南角畫了一個圈,鷹嘴崖,匪寨屯糧之所。地勢隱蔽,易守難攻,卻有一個致命的缺陷:遠離水源,一旦失火,便無從救起。
當夜,騷擾戰起。四支小隊輪番上陣,攜銅鑼、號角、火把,趁夜色摸至匪寨外圍,驟然擂鼓吶喊,以火箭焚燬哨樓,不待匪兵整軍反擊便撤入山林。一夜之間四隊輪換三番,趙平帶隊歸來時渾身菸灰露水,嗓子已喊得半啞,面上卻難掩興奮。陸照並無笑意,只點頭道:“繼續,連擾三日。”
第三夜,陸照親率三百輕騎,人銜枚,馬裹蹄,趁夜色繞至鷹嘴崖。三百人貼著崖壁魚貫而行,走了一個多時辰方至預定位置。守糧哨兵已疲敝不堪,抱著長矛倚在糧垛上打盹。陸照抬手做了個手勢,三百輕騎同時引燃火箭,弓弦齊響,數百支火箭如流星般貫入糧營。乾燥的糧垛沾火即燃,片刻工夫整座山谷便化作一片火海,映得半邊夜空猶如白晝。
大火燒了一整夜。匪寨斷糧,軍心潰散。周嘯天率殘部棄寨出逃,正中陸照預先佈下的三路伏擊圈。從出兵到全勝,前後不過十二日。善後之餘,陸照親審周嘯天,順藤摸瓜審出朝中官員與山匪暗通款曲的供詞,涉案者乃兵部侍郎周勉,首輔多年之政敵。她並未將供詞直呈朝廷,而是給首輔修書一封,措辭謙遜。趙平不解,陸照只道:“功勞分出去,比獨佔更有用。這份人情,首輔會記住的。”
戰事收尾後第三日,陸照攜親兵上山勘察地形,為後續設卡布防做準備。蘇青禾亦跟了去,揹著那隻竹編藥簍。
那道斷崖藏在兩株歪脖子松樹之後,崖壁生滿滑膩的青苔。蘇青禾一眼便望見崖壁上那叢紫紅丹參,品相極佳,根莖粗壯,一看便知是長了多年的老參。她心頭一喜,不欲驚動正在前方標註溪澗走向的陸照,便自己攀著崖邊岩石往下探。前三步尚算穩當。第四步時,腳下那塊被青苔覆滿的石頭鬆動了。
她只來得及短促地驚呼一聲,整個人便順著滑坡墜了下去。手指本能地去抓崖壁上的藤蔓,細藤一把接一把斷裂,碎石泥土簌簌而下。
然後一隻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五根手指如鐵箍般死死扣在她腕骨上。蘇青禾仰起頭,透過被塵土模糊的視線,望見陸照半個身子探在崖邊,一手抓住崖頂松樹根部,一手攥著她。那張素來波瀾不興的臉上,頭一次出現了她從未見過的緊張。但那隻手臂,穩得像一塊磐石。
“別往下看。看著我。”
陸照腰腹發力,硬生生將蘇青禾一寸一寸拽了上來。蘇青禾被拖上崖頂時,整個人仍在發抖,膝肘俱已蹭破,髮髻散了大半。她跪坐在地喘了許久,方才想起去看陸照,陸照已鬆開她的手腕,正以右手按住左臂上端,指縫間有暗紅色的液體滲出,沿著銀甲紋路緩緩洇開,滴落在碎石之上。
“你受傷了!”蘇青禾的聲音變了調,撲過去掰開她的手指。隔著甲片看不清傷勢深淺,只望見甲片上那道被岩石劃開的裂口和不斷滲出的血。她的手抖得厲害,聲音也抖,“怪我,都是我不小心。你打仗都沒受傷,如今為了我......”
陸照以未受傷的右手從藥箱中翻出一卷乾淨紗布,自己先按在傷口上止血,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樁天經地義的事:“不拉你?難道看著你掉下去?”
蘇青禾咬著下唇不敢再言語,只先幫她把傷口簡單按住,一路扶回營地。
回到營地時天色已暗。蘇青禾執意要替她換藥,說傷口沾了碎石必須重新清理。陸照卻只是接過藥箱,語氣比平日更堅決幾分:“我自己來。你回去歇著。”
蘇青禾立在案前,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將紗布放下,轉身出帳。她在帳外立了片刻,聽見裡頭窸窣作響,甲片卸落,衣料摩擦。她深吸一口氣,回了自己帳中,卻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
次日清晨,趙平急匆匆來叩帳門,說少將軍發熱了,額頭燙得嚇人。蘇青禾心頭一緊,披了件外衫便往中軍帳奔去。
陸照半靠在榻上,面色潮紅,額沁細汗,嘴唇乾裂泛白。蘇青禾伸手探她額頭,指尖被燙得輕輕一顫。
“什麼時候開始燒的?”
“後半夜。”陸照開口,聲音比平日沙啞了幾分,“不礙事。”
蘇青禾尚未看到傷口全貌,還隔著一層被血汙浸透的中衣,但那觸目驚心的紅腫邊緣與從衣料下滲出的膿液,已足夠讓她斷明嚴重程度。她抬起頭,直視陸照的眼睛。
“傷口已化膿了,你自己包紮根本夠不著,昨夜是不是沒有清理乾淨?這樣下去會爛到骨頭,你知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哽咽,聲音卻壓不住那一絲顫抖:“讓我替你換藥,我是大夫,必須給你清創。再拖下去,這條胳膊便廢了。”
陸照望著她,青禾的眼眶是紅的,但眼神是堅定的。陸照望著那張臉,心底有個聲音在說,就是此時了。她需要一個答案,哪怕那答案是她最怕聽到的一種。
“青禾。”她開口,聲音極輕,目光平視著青禾的眼睛,“希望你不後悔今日留下來。”
蘇青禾怔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睫。她以為他說的是男女之妨,關乎她的名節,畢竟傷口在肩胛,要換藥便須褪去上衣。她臉頰微微泛紅,卻沒有移開目光。
“我不後悔。”聲音不大,卻字字分明,“我是大夫,大夫眼中只有病人,不分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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