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記住你說的話。”
她抬起右手,去解左臂的護甲搭扣,動作極慢,護甲落地,發出沈悶的聲響。外袍褪下,中衣的繫帶被單手解開,衣襟滑落肩頭。
蘇青禾的目光凝住了。
中衣之下,是一層緊緊纏繞的白色棉布,從胸口一直裹至肋下。那層裹布已被血汙與汗水浸得半透,隱約勾勒出底下的輪廓,並非男子寬闊平坦的胸膛,而是微微起伏的、柔軟的弧度。
陸照沒有看她,手停在裹布邊緣,抬手,一圈一圈,解開了那層裹了許多年的束縛,布條落地,悄無聲息。
晨光自帳頂縫隙漏下,落在陸照身上,肩胛骨線條分明,鎖骨下方肌膚被裹布勒出淺淺紅痕,常年不見日光的皮膚蒼白如瓷。那道三寸來長的傷口橫亙在左臂上端,紅腫發燙,膿血滲出,在她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目。
蘇青禾僵立原地,手中的紗布滑落在榻上。
腦中一片空白,如被驚雷劈中之後剎那的失聰失明,所有思緒炸成碎片,什麼也想不了,什麼也感覺不到。她的眼看見了那個微微起伏的輪廓,看見了那道勒痕,但心卻拒絕去理會這一切。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道傷口上。紅腫的,發燙的,膿血模糊的傷口,橫在蒼白的皮膚上,觸目驚心。
幾乎是出於本能,她彎下了腰,撿起榻上的紗布,以清水沖洗傷口邊緣,以乾淨紗布蘸了藥液輕輕擦拭膿苔。每一步都做得無可挑剔,手指穩穩當當,那是常年練出來的肌肉記憶,刻在骨頭裡,不需要經過思考。清創完畢,撒上金瘡藥,覆上乾淨紗布,以繃帶一圈一圈纏好。待到最後一圈繃帶繫緊,她的手才終於停了下來。
帳中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然後,方才被醫者本能死死壓住的那一幕,又緩緩浮了上來,她整個身子都在微微顫抖,從指尖到肩頭,從膝頭到脊背。
表哥不是表哥,是表姐!她方才觸碰的那具身體,那層裹了不知多少年的布條,那道被勒出的紅痕,都在告訴她同一個事實,她喊了十幾年“表哥”的人,是個女子。她不知道該怎麼想,也不知道該想什麼。像是心裡那根撐了許多年的柱子,忽然之間被抽走了,整個房子搖搖欲墜,而她站在滿地瓦礫中間,連往哪兒跑都不知道。
陸照睜開了眼,望著她,聲音很低,卻字字分明。那聲音裡有她慣常的沈穩,也有隻有在最在意的人面前才會流露的一絲不安。
“如今你知道了,你可怨我?”
蘇青禾猛地抬起頭,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怨?她憑什麼怨,這個人在崖邊捨命救了她,她有什麼資格怨。不怨?可這句“不怨”一旦說出口,又意味著什麼,是原諒了她十幾年的欺瞞,還是接受了她的真實身份?她連自己在想什麼都理不清楚,又怎麼敢輕易回答。她只是搖頭,慌亂地搖頭,然後轉身掀簾跑了出去,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陸照望著被她掀開又落下的帳簾,沒有起身去追。她只是靠在榻上闔了眼睛,聽著帳外腳步聲愈遠,終至消失在營地的嘈雜裡。手在身側微微握緊,又緩緩鬆開。她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將真相攤開,將選擇權交到青禾手中。她以為自己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方才望見青禾轉身跑出去的那一瞬,心口還是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那一夜,兩個人都不曾闔眼。
蘇青禾坐在自己帳中的床沿上,抱膝埋首。她沒有哭,只是呆呆地望著帳壁上跳動的燭影。腦子裡太亂了,什麼都想不了,只能讓那些念頭自己轉。那些她以為早就習慣了的東西,表哥不愛說話,表哥不愛讓人碰,表哥的眼神永遠沈穩得像一潭深水,如今每一件都變了味道。她想把這些念頭趕出去,可它們像飛蛾一樣撲稜稜地撞進來,趕都趕不走。
從前她每一次忐忑地揣測表哥的心意,都會在心裡偷偷描摹一個答案,表哥是喜歡她的,只是不善言辭,只是在等功成名就。那些少女隱秘的甜蜜心事,如今被連根拔起,底下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她不知道這些年來自己放在心裡的那個人,到底是真的存在過,還是從一開始就是她自己做的一個夢。
她只知道心很亂,亂得理不出頭緒。不想去想,可又沒法不想。只能把臉埋進膝蓋裡,等著這漫漫長夜自己熬過去。
次日清晨,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晨光湧入,蘇青禾端著藥碗和乾淨紗布站在門口,逆光中辨不清神情。雙目微紅,眼底有淡淡青色,顯是一夜未眠。
“該換藥了。”聲音啞啞的,語氣卻平平穩穩。
陸照望著她,沒有追問,也沒有多說。只是默默解開衣襟,露出左臂纏著的繃帶。蘇青禾走近,放下藥碗,低頭拆開繃帶。她的手指穩穩當當,動作依舊輕柔。帳中安靜極了,只聽得見紗布摩擦的細碎聲響。從頭到尾,她沒有抬頭看陸照一眼。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她怕一抬頭,看見那張臉,心裡那片好不容易按下去的亂,又會翻湧上來。她還沒有想清楚,還沒有理出頭緒,還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什麼身份來面對這個人。所以她不抬頭,不看,不想,就這樣低頭做事,只當自己是個大夫,只當面前的人是她的病人,只當昨天什麼都沒有發生。
傷口比昨日好了些,紅腫消退不少。蘇青禾換了藥,纏上乾淨紗布,繫好結,然後端起藥碗放在案上。
“藥趁熱喝。”說完便轉身走了出去,腳步比平時快了些許。
陸照垂首望著那碗湯藥,端起來慢慢飲了一口。苦中回甘,溫度恰好。她擱下碗,提起硃砂筆繼續標註輿圖。筆尖落在紙上時,微微一頓,旋即繼續往下畫。不急。她對自己說,讓她慢慢想,她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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