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北疆威名遠揚 草原情深意重
元啟二十八年秋,北戎來犯。陸照率一萬精兵迎擊,以步兵結陣正面抗衡,阿木爾率娘子軍五百輕騎繞至敵後突襲糧道。此戰斬首三千餘級,生擒北戎左賢王麾下第一勇將呼延泰,北戎殘部倉皇北遁。戰後陸照主動遣使議和,提出互市與劃界之約,北戎可汗遣使締約,薊州邊市重開,草原上再不見戰火硝煙。同年冬,薊州附近三個部落因草場糾紛爆發械鬥,陸照在風雪中召集三部首領於邊境會談,劃定草場邊界,確立用水次序。三部首領心服口服,此後再無爭端。
這兩場大勝和治邊舉措,讓陸照的威望在北疆達到了頂峰。邊民稱她為“草原上的雄鷹”,娘子軍擴編至千人,分作騎射、斥候、醫衛三營,由阿木爾總領騎射,青禾兼管醫衛。陸照減輕邊民賦稅,開放邊貿,興修水利,在北疆建了女醫署,招募牧區女子學醫,由青禾手把手教她們認藥、包紮、接骨。牧民們都說,陸將軍是天神派來守護草原的,蘇大夫是天神派來守護陸將軍的。白日里青禾在醫帳坐診,傍晚回到將軍府,和陸照圍著火爐吃飯。飯後陸照伏案處理軍務,她就在旁邊碾藥看書。這兩年,是她們最平靜、最幸福的時光。
草原上的人都說陸將軍治軍嚴明、不苟言笑。校場上的陸照確實如此,號令三軍時聲如洪鐘,排兵佈陣時冷峻如刀。可將軍府裡的人都知道,陸將軍一回到後院,就像換了一個人。陸照生性清冷,在校場上從不多說一句廢話,可只要回到青禾身邊,那雙素來沈靜如深潭的眼睛便悄然化開,像冰封的湖面在春日裡裂開了第一道縫隙,底下湧出的湖水都是暖的。每天傍晚她從校場回來,一身汗還沒換衣裳,就往青禾身後一站,也不說話,就這麼靠著。青禾煎藥她就跟著挪到爐子邊,青禾碾藥她就跟著挪到石臼旁。有一回青禾忍不住笑她:“你在校場上也是這樣黏人的嗎?”陸照把臉埋在她後頸:“在校場上我是將軍,在這裡我是你一個人的。”
青禾學醫多年,對陸照的身體比她自己還清楚。常年在沙場上摸爬滾打,身上大大小小的舊傷數不勝數,胃病是行軍打仗落下的老毛病,一到換季便容易咳嗽。青禾給她訂了規矩:每旬喝一劑調理的湯藥,立冬之後加一劑驅寒的,開春之後換清熱的。陸照自然不樂意,但青禾有的是辦法治她。
這日傍晚,青禾在廚房裡煎好了藥,端到書房裡擱在案上。陸照正伏案批閱軍務文書,聞到那股藥味,筆尖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寫,假裝沒看見。青禾也不催,只是坐在她旁邊,拿起碾子不緊不慢地碾藥,一下,兩下,石臼裡發出沈悶而有節奏的聲響。兩個人隔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誰也不先開口,像是在打一場無聲的仗。最終還是陸照先沈不住氣,抬起頭看了那碗藥一眼,眉頭微微擰起,嘴唇抿成一條線。青禾不等她開口便截住了她的話頭。
“這是給你清火的。你嘴角都起泡了。”
“……苦。”
“藥哪有不苦的。趁熱喝了,涼了更苦。”
陸照沒有伸手接碗,只是微微仰頭看著她。燭光把她的睫毛投成一小片陰影,眼睛裡有跳動的光。青禾嘆了口氣,端起藥碗坐在她旁邊,舀了一勺,吹涼了遞到她嘴邊。“張嘴。”陸照乖乖張嘴喝了。青禾又舀了第二勺,吹涼了遞過去,她又喝了。到了第三勺,陸照忽然偏頭躲了一下,抿了抿嘴唇,說苦。青禾放下藥碗,從袖中取出一小包蜜漬梅子,拈了一顆塞進她嘴裡。陸照含著梅子,眉頭這才舒展開來。
“你那胃病,光靠我平日給你食補不夠,得按時吃藥。以後每個月都要喝幾劑調理。”
“你每天都給我燉湯,不是已經補回來了?”
“那是兩回事。”青禾站起身來,把藥碗擱在爐子上溫著,又轉身去收拾案上的藥渣,聲音不急不緩,“胃病是慢性病,要靠長期調理。我在北疆還能給你煎藥燉湯,將來回了建康,”話沒有說完,陸照從身後環住了她的腰:“將來回了建康,你就不給我燉湯了?”青禾轉過身來,看著她的眼睛。她知道陸照在擔心什麼,回京之後她們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誰也說不準。但此刻她不想去想那些。“會,以後每天給你燉。”她在陸照額前輕輕印上一個吻,溫柔而鄭重。陸照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彎起來,眉眼都舒展開來。她把青禾拉進懷裡,低下頭,吻了回去。
青禾本不是慾念重的人,可自從敖包節那夜之後,陸照在這件事上展現出了驚人的學習能力,沒過多久就已經對她的身體瞭如指掌。但陸照從不勉強,雖然貪戀她的身體,卻更在意她的感受。有一回青禾在醫帳裡忙了一整天,累得連晚飯都沒吃就倒在榻上,陸照從校場回來,什麼也沒有做,只是輕輕替她脫了鞋襪,打來熱水給她擦了臉和手,然後把她攬進懷裡。第二天醒來時青禾發現自己枕著陸照的手臂,而陸照正側躺著看她,目光溫柔得不像話。“胳膊不麻嗎?”“麻。”陸照老實承認,卻沒有收回手臂,反而把她往懷裡攏了攏,“但你睡得香,捨不得動。”
還有一回青禾值夜到很晚,推開醫帳的門,看見陸照正靠在帳外的拴馬樁上等她,肩上落了薄薄一層霜。“你怎麼來了?”“來接你。”陸照自然而然地從她肩上接過藥箱,牽起她的手。青禾累得腿軟,走幾步便要歇一歇,陸照二話不說在她面前蹲下身,青禾抿了抿嘴唇,乖乖地趴了上去。月色很好,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長很長。青禾把臉埋在她的後頸,聞到那股熟悉的氣息,還有她身上獨有的體溫。
敖包節那夜繫上的紅繩,至今仍飄在風中。草原上沒有立婚書的規矩,沒有官府的大印,沒有媒妁之言,只有天神看著,敖包作證。繫上了就是一輩子。在牧民們眼裡,陸將軍和蘇大夫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沒有人提起建康城裡那樁名存實亡的賜婚,在草原上,她們就是夫妻。
這樣平靜如水的日子,在一個初冬的傍晚被打破了。
青禾從醫帳回府,一進書房便看見陸照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封信。案上的茶早已涼透了,碟子裡的點心也一塊未動。青禾心裡微微一沈,陸照不是會忘記吃飯的人。她走到她身邊,手輕輕搭在她肩上,陸照沒有回答,只是將信紙遞給她。青禾只看了開頭一行便認出了父親的筆跡。太子與二皇子之爭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皇帝近來數次在御書房提及陸少麟與長樂公主的婚約。若陛下下旨召她回京完婚,那件事便再也拖不得了。
青禾把信紙摺好,久久沒有說話。窗外胡楊樹的葉子已經落盡了,炭火燒得正旺,可她卻覺得指尖發涼。這兩年多來她們在這座邊陲小城裡過著尋常夫妻一樣的日子,她以為這樣的日子還有很久。可父親的信像一陣朔風,把那些她刻意不去想的東西都吹到了眼前。
陸照握住她的手,手指修長有力,溫度一如既往地溫熱而沈穩。“早晚要面對的事。與其等皇帝先出招,不如我們早做打算。”
“你打算怎麼辦?”
“直言請罪,就說我是女子,不能娶公主。皇帝會震怒,也許會想殺我。但他殺不了我,北疆三十萬邊軍只認陸字,苗疆近來不穩,朝中無將可用,首輔欠著我的人情。他想動我,先得掂量掂量這朝堂上還有沒有第二個人能替他打仗。如果皇帝非要殺我,會有人劫法場。我們一起回北疆。”
青禾聽得心口一緊,她知道陸照從不打沒有把握的仗,可她還是會怕,怕那萬分之一的意外,怕那些不在沙盤上的變數,怕她們好不容易擁有的這一切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陸照低頭看了一眼被她攥得發皺的衣袖,翻過手背與她十指相扣,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像從前無數次安撫她時一樣。“別怕。不管這一趟回京要面對什麼,我們都在一起。”
“什麼時候走?”“等舅舅下一步訊息。阿木爾暫領娘子軍,趙平盯著巡邊隊。京中暗樁已傳了信,首輔那邊也打了招呼。一旦朝堂上有變,他會站在我們這邊。”青禾聽著她一條一條地說著佈置,心裡那團亂麻漸漸鬆開了些。這個人永遠是這樣,在別人還在慌亂的時候,她已經在腦子裡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過了許久,青禾輕輕開口:“你說,公主會同意退婚嗎?”
陸照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沒有把握,公主是無辜的,不管最後她是同意退婚還是不同意,我都欠她一個交代。這件事裡,沒有人是贏家。”
青禾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陸照的手背上。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坐著,直到炭火燒盡最後一縷煙。窗外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升了起來,清輝灑在院子裡,把胡楊樹光禿禿的枝丫投在窗紙上,像一幅沉默的水墨畫。她知道風暴即將來臨。但這個人說在一起不分開。她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