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南山別院私會情濃 太子撞破暗藏禍心
陸照與青禾回京之後,各自住回了自己家中。兩座宅子隔了小半個建康城,坐馬車也要半個時辰。在薊州時她們朝夕相處,同吃同住,每晚圍著火爐各做各的事,一抬頭就能看見對方的臉,如今想見一面都不容易。但陸照回京後幾乎沒有閒暇去品味相思,將軍府已經開始張燈結綵籌備婚事,蘇氏忙前忙後操持著納采、問名、納吉的禮儀,一面指揮下人們掛紅綢貼喜字,一面偷偷嘆氣。
有一回她拉著陸照的手,屏退了左右,壓低聲音問:“照兒,這婚事你到底是怎麼打算的?公主是女子,你也是女子,這洞房花燭夜......”燭火在燈盞裡輕輕跳動著,映得蘇氏眼角的憂慮愈發分明。自從陸毅戰死北疆,她一個人撐起陸家二十幾年,什麼風浪沒見過。可此刻她看著女兒,眼底卻有一種壓不住的憂慮,她當然知道這樁婚事是皇帝的算計,正因為知道,她才更怕。怕女兒走錯一步,滿盤皆輸。
陸照握住母親的手,“娘,我自有安排。您放心,這樁婚事不會成的。”
她說的不是空話,回京當夜她便在書房裡給蘇定方和首輔各寫了一封信,次日又秘密約見了御史臺的一位寒門文官。白日里她要應酬上門道賀的賓客,宗室長輩、軍中同袍、各部官員,每個人面上都是笑容,話裡都藏著試探。夜裡她要在書房裡推演每一顆棋子的位置,常常熬到三更。皇帝召她回京完婚,表面上是恩寵,實際上是要用公主拴住北疆的三十萬兵權。太子與二皇子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三皇子坐山觀虎鬥暗中招兵買馬,朝中人人自危,每個人都在押寶站隊。她手握北疆重兵,又即將成為駙馬,是各方勢力都想拉攏的物件,也是各方勢力都想除掉的眼中釘。她必須在這張網裡找到一條活路,不僅是為自己,更是為青禾,為所有把身家性命押在她身上的人。
夜深人靜時,她也會想起青禾。她會擱下筆,望著窗外的月色出神片刻,思念是一種奢侈品,而她還沒有資格享用。
青禾也在想她,白日里在藥廬整理從北疆帶回來的醫方手稿,幫母親料理家務,倒也不閒,只是每到傍晚習慣性地抬頭往門口看時,那裡不會再有一個掀簾進來的身影了。有好幾回她碾著碾著藥就走神了,手指懸在石臼上方,眼睛望著窗外那棵梧桐樹,一望就是大半個時辰。梧桐葉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中輕輕搖晃,和薊州那棵胡楊樹截然不同。胡楊樹的葉子是金黃的,風一吹嘩啦啦地響,樹下有個人會蹲在她面前,說上來,我揹你回去。她知道陸照在忙什麼,那樁婚事是懸在她們頭頂的一柄劍,陸照必須在它落下來之前找到破解之法。她都懂,所以她不催,不怨,只是安安靜靜地等。有時候陸照會讓人送信來,信很短,只有寥寥數語。青禾每次看完都把信紙摺好,放進妝匣最底層。
過了半個多月,陸照以探望表妹為由來了一趟蘇府。在前廳與舅母寒暄幾句後,她被領到了青禾的藥廬。青禾正背對著門碾藥,石臼裡發出沈悶而有節奏的聲響。她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手裡的藥碾差點脫手,石臼晃了一下,幾滴藥汁濺在案上。兩個人礙於小紅在門口候著,只能客客氣氣地寒暄。陸照先是問了些家常,舅母的腿疼好些了沒有,北疆帶回來的藥材可還夠用,舅舅最近老毛病有沒有犯,然後不經意地提了一句:“水月庵後山有座舊院子,是陸家從前的產業,荒廢多年。我前幾日讓人去收拾了一下,種了幾株從薊州帶回來的胡楊苗,地方倒是清靜。”
青禾正蹲在地上撿方才濺落的藥渣,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她沒有抬頭,聲音平平穩穩:“怎麼忽然想起收拾那個?”
“那院子空著也是空著,收拾出來,以後你若是想去山裡住幾日,也有個落腳的地方。”陸照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但目光落在青禾低垂的側臉上時,那雙素來沈靜如深潭的眼睛裡有一種只有青禾能讀懂的東西,是把鑰匙交到她手上,等她來決定。她在說:地方我準備好了,去不去,隨你。什麼時候去,也隨你。
青禾對上那雙眼睛,心跳猛地快了好幾拍。她低下頭繼續撿藥渣,聲音依舊平平穩穩:“好。改天我去看看。”
陸照走後,青禾靠著藥櫃站了好一會兒,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臉頰微微發燙。她當然聽懂了陸照的意思,那座院子,是給她們準備的。她花了兩天時間想好措辭,在晚飯時擱下筷子:“娘,我聽說南山水月庵的菩薩很靈驗。這些天在家裡悶得慌,想去進香祈福,正好出去散散心。”周氏正夾菜的手微微一頓,看了女兒一眼,注意到女兒說這話時耳根有一抹極淡的紅,但面上卻裝得若無其事。她沒有點破,只是點了點頭,說也好,讓小紅陪著你去,早去早回。青禾垂下眼睫,輕輕“嗯”了一聲,端起碗繼續吃飯,心跳卻依舊快得像擂鼓,連米飯嚼在嘴裡都嘗不出味道。
水月庵的香火不算旺盛,勝在清幽僻靜。青禾頭一回去時,在佛前跪了一會兒,便對小紅說:“我要去後山竹林走走,見一個故人,約一個時辰。你替我在庵裡守著,別讓旁人到後山來。”小紅雖然覺得有些奇怪,小姐在水月庵哪有什麼故人,莫非是去見表少爺?她便也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說知道了,便在山門外的石階上坐下來。
青禾獨自穿過竹林,心跳隨著腳步越來越快。一個時辰,她在心裡算好了,除去來回腳程,能在別院裡待的時間不過半個多時辰。腳下的竹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午後的陽光從竹葉縫隙間漏下來,在她湖綠色的衫子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不知道那院子到底是什麼模樣,也不知道陸照會不會來,她只是讓人遞了個口信,沒有收到迴音。萬一她沒空呢?萬一她在兵部議事走不開呢?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替她想借口,拐過最後一個彎,看見竹林深處露出一角青瓦白牆,院門虛掩著,門前的銀杏樹下站著一個穿月白長衫的人。滿地金黃的銀杏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她的心忽然就落回了原處,所有的不安、焦慮、患得患失,在看到那個身影的一瞬間全部煙消雲散。
陸照轉過身來,兩個人隔著滿地金黃的銀杏葉互相看著。然後青禾笑了,壓了好些天終於鬆了一口氣的笑,眼睛彎彎,嘴角微翹。她走過去,被陸照拉進了院子。院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院子裡果然種了幾株胡楊苗,蔫頭耷腦地立在牆角,顯然水土不服。青禾還沒來得及笑那幾株苗,就被陸照抵在了門板上。
“只有半個多時辰。”青禾把臉埋在她的胸口,聞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氣息,這些日子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陸照收緊了環在她腰間的手臂,聲音有些低啞:“夠了。”
此後每逢初一十五,青禾便去水月庵進香。每次都是她讓人給陸照遞口信,陸照便擠出半日來別院與她相會。
時間總是太短,每次告別時青禾都笑著說下次要跟小紅說兩個時辰,陸照便極淡地彎一下嘴角,站在銀杏樹下目送她穿過竹林,直到那個身影消失在竹影深處,才轉身回城,繼續投入那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某日,太子趙瑾出城狩獵,他帶了一隊東宮侍衛,聲勢浩大,獵場就選在南山北麓。太子騎著一匹栗色駿馬,張弓搭箭,追著一隻白狐進了密林深處。那隻狐狸靈活得很,左竄右跳,把他的坐騎引到了一處半山腰的竹林邊緣。他在馬上遠遠看見竹林深處露出一角青瓦白牆,便問隨從那是什麼地方。隨從查過後回報說是陸家的一處舊宅,荒廢多年,最近才重新修葺了。太子聽到“陸家”二字,眉頭微微一動,策馬繞了過去。
他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停在竹林邊緣的一處高坡上,居高臨下地望過去。他看見別院門口站著兩個人,身形修長的那個穿著一身月白長衫,正是陸少麟。另一個是個女子,身量纖細,頭戴帷帽,白紗遮面,看不清容貌。她站在陸少麟面前,微微仰頭看著她,似乎在叮囑什麼。陸少麟低頭聽著,然後伸出手,將那女子耳邊一縷碎髮輕輕別到耳後,那個動作極輕極柔。那女子踮起腳,在陸少麟唇上極快地啄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似乎有些害羞,轉身匆匆離去,陸少麟目送她遠去後進了門內,院門隨後關上。
太子瞇起了眼睛,他雖然看不清那女子的面容,但他認得陸少麟臉上的表情,是會情人的表情。他沒有聲張,無聲地勒馬退回了密林深處。回到東宮後他獨自在書房裡坐了很久,茶盞裡的茶續了三次都沒喝一口,然後召來了最信任的密探。
密探花了數日功夫,打聽到了一件事,每逢初一十五,蘇家小姐便去水月庵進香。而陸少麟恰好也是那兩日不在城中。太子聽到這個訊息時,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好幾下。南山私會,水月庵進香,陸少麟在別院門口吻的那個女人,他幾乎可以斷定,就是蘇青禾。陸少麟與他的表妹蘇青禾有染。尚未成婚便與表妹私通,置公主於何地,玷汙皇室名聲。
這個念頭從太子腦子裡冒出來時,他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興奮。他坐在書案前,燭火將他半張臉映得明暗不定,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本來還在為如何削弱公主的勢力而頭疼,長樂公主雖然是個女兒身,但她身後有皇后、有宗室長輩、有皇帝多年來的偏愛。如今她又多了個手握北疆重兵的駙馬,勢力日益壯大。他一直在找機會削弱公主的羽翼,如今老天爺把刀遞到了他手上。只要把這件事捅出去,陸少麟便是欺君之罪,公主一鬧,婚事自然就告吹,公主失去駙馬這個靠山,在宮中便孤立無援,再也翻不起什麼浪花。
但他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樣太便宜陸少麟了。他需要的是一個可以攥在手心裡的人質。他要讓陸少麟和蘇定方都為了蘇青禾的安危而投鼠忌器,要讓他們在每一次站隊時都掂量掂量東宮的分量。而他要做的,是把蘇青禾弄到手,既有了人質,又有了蘇家禁軍的助力,還能削弱公主,一石三鳥。
次日早朝後,太子求見靖文帝。他在御書房裡言辭懇切,說自己年紀漸長、膝下一直沒有子嗣,正妃體弱多病,納了幾房側妃也不見動靜。蘇定方的女兒蘇青禾品貌端莊、知書達理,正是合適的人選。他願意以側妃之禮相待,若將來蘇氏誕下子嗣,便與正妃不分大小。話說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是體恤忠臣、恩寵有加,但靖文帝是何等人物,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蘇定方掌管禁軍,手握皇城內外數萬兵馬,太子想拉攏他不是一天兩天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沒有戳穿,只是說太子納側妃不是小事,他自有考量。次日早朝後,靖文帝單獨召見了蘇定方。他沒有直接問蘇定方願不願意把女兒嫁給太子,只是語氣平淡地說:“太子膝下無子,想納一房側妃延續宗嗣。蘇愛卿的女兒年歲相當,太子覺得合適。”蘇定方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說小女體弱多病,這兩年一直在江南養病,剛回京城水土未服,實在不堪侍奉儲君。皇帝聽了只是點了點頭,讓他回去好生照料,便沒有再提。
蘇定方退出御書房時脊背挺得筆直,手心卻全是冷汗。他征戰沙場半生,面對千軍萬馬從未皺過眉頭,此刻卻被一道沒有明說的暗示逼得後背發涼。他知道太子打的什麼算盤,他看中的不是青禾,是他手裡的禁軍。一旦青禾入了東宮,蘇家滿門便成了太子的人質,他的一舉一動都將受制於人。更何況,青禾的心事雖然從未點破,但他心裡明鏡似的。他做父親的,怎麼能親手把她推進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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