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伍·怪物與妄人】
夜，袁府四處煌煌地點著燈。這處別院曾經是王府舊宅改建，不同於舊時代燈籠的暖，現在的袁府因裝了電燈而散著冷光，讓掩映在林中的大宅變得鬼氣森森。
一行人簇擁著黑大衣穿軍靴的男人穿過照壁、前院、中堂與遊廊，直到崑曲絲竹聲音響起才停下。面闊五間的後廳，窗版全部新鑲嵌西洋玻璃、一色水藍與葡萄綠晃人眼目。中間垂下竹簾，只這一間點了高燭，中央穿長衫的老人脊背挺直，下首坐的年輕人翹著腿喝茶，肩上停了只帶金鍊子的鸚鵡。廳堂外左右全是佩刀佩槍的武人，穿直隸一帶幾年前制式的軍裝，靴面亮得可看見人的臉。
“稀客，稀客！”
鸚鵡喊起來，眼睛盯著簾子外的男人。
“爹。”
男人摘了帽子，向竹簾內低頭。而簾子裡的老人一言不發，目光只盯著戲臺。偌大的庭院裡只聽得到戲聲，寂靜得可怕。良久，老人才緩緩開口，像是不耐煩。
“剛去天津，又回來做什麼。”
“查案。” 男人站直了，右手按著腰帶。那是他習慣放槍套的地方，但他今夜沒有帶槍。
“什麼案，要來北平查。” 老人將茶杯蓋在杯子上繞一圈撇開浮沫，語氣有些諷刺：“天津也容不下你了？”
男人臉上波瀾不驚，他從風衣襯裡掏出一張照片遞出去，立即有人接過，遞到竹簾內。
“這案子，與袁家有關。”
袁載榮雙手交叉，欣賞竹簾內的人在看到照片後那一兩秒的靜寂。
“涉案之人，是大哥即將過門的未婚妻。穩妥起見，我就親自來跑一趟。”
肩上站著鸚鵡的那位把茶杯放下了，他始終隱藏在陰影裡未曾露臉，但通身那風流羸弱的公子哥氣派與站在竹簾外的弟弟截然不同。袁載榮微合上眼，安靜等待老人的狂怒降臨。
“畜生！！”
果然，成化年的鬥彩雞缸杯被老人一掌拍在地上，碎裂聲讓人心驚。老人站起身掀開竹簾，揚起手掌就摑在他臉上，頓時半邊臉腫起來。
男人巋然不動，連眉毛都未曾抬一下。
“讓你去做事，你把火燒到自家人頭上？老子當年讓你認祖歸宗，誰承想你才是袁家的禍害！早知道，就應該讓你跟你那婊子娘一起死！迴天津去，那案子不許再查，再查我就找人去天津斃了你。”
他微閉了閉眼，握緊了的拳頭最終還是鬆開。而對面的老人顯然還沒有消氣，上下打量他之後，抬腳踹在他空蕩蕩的褲管上。
噹啷。
袁載榮當即摔倒，柺杖撞在石階邊沾了泥。他狼狽扶地才勉強半跪著起身，隨即抬眼。那一眼讓在戰場上生死攸關無數次的老人打了個寒戰。
“好，你想殺我，你連我都想殺，是不是？”
老人掀開長衫，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大帥！” 竹簾裡的人終於站起身走出來，抬手攔在老人面前。他穿月白的長衫，手上沒有一個老繭。那是養尊處優的手、沒幹過一點髒活的手。
“二弟。” 那人又伸出手去扶袁載榮，他沒有接，自己支撐著膝蓋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去拿柺杖。眾人就那麼看著，直到他重新站直，擺上客氣疏離的笑。
“話帶到，走了。”
他轉身離開，而穿月白長衫的兄長要追上去，被老人攔住。所有人目送著他一瘸一拐地穿過後堂、遊廊、前廳，往山下走去。戲臺上崑曲還在唱，是《刀會》中的一折，燈照在關羽臉上，鑼鼓嘈雜、如在雲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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