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拾叄·荒郊之夜】
入夜。
圓月從黯淡逐漸明亮,乘客們罵罵咧咧地走下鐵軌,不遠處是簡陋的新古典風格站臺,再遠處是幾家簡陋旅店,紅燈籠發出曖昧的光。火車頭噴出的蒸汽讓車站裡煙霧繚繞,霧氣中閃出一張美麗陰沈的臉。男人戴著手套、黑大衣,柺杖在黑夜裡閃著暗銀色。他由軍官引著下了車廂,隨後是胡四與三個明顯是嫌犯的人,其中一個還是學生模樣的年輕女孩。
引路的軍官用眼神不露痕跡地瞟著那三個嫌犯,瞧著都是體面人,怎麼都戴著手銬?顯然是袁廳長的授意,世道太亂了。他同情地看了女孩一眼,而女孩的眼神卻落在車廂交界處被火藥炸開的焦黑地方。兩個擔架被匆匆抬出,一隻血肉模糊的手從擔架裡掉出來。她盯著那擔架,突然瞇起眼睛。
那不是被炸死的痕跡,那是被野獸撕咬的痕跡。
車廂內有黑影突然站定,還朝她笑了一下。像聊齋裡的畫皮吃人之後就穿上人皮消失,在暗處漏出得意的笑。駱二打了個冷戰。她想起在柳七家裡看到過的那些攝於山東的檔案,裡面不停閃過對於吃人的記錄。還有那些關於駱家大火慘案的報道,他們說,在現場有許多屍體沒有腦袋。
要回天津,要回到駱宅,要搞清楚那夜究竟發生過什麼事,要回到她離開時母親還在的那個房間。她在黑暗中把手心摳出血。
“怎麼?”
袁載榮也回頭,恰看到白唯中看駱二的眼神。剛剛車廂裡的對視讓他很不舒服,而這種感覺毫無來由,像他倆天生就該是敵人。尤其是對方看駱二的眼神,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他才沒拿她當什麼妹妹。那麼,這就是她口中的四哥嗎?可她的四哥本當遠在大洋彼岸。袁載榮腦海中有許多紛亂的念頭,而他本不該有這麼多紛亂的念頭。
他這趟來天津,原本是要查庚子年水師學堂同袍慘死
他從哪裡查起,又怎麼說服自己——袁家極有可能從很早起就是“五老”的幫兇?近來發生的事讓袁載榮隱隱感覺到,自己當年被派去水師學堂、在山東發現舊檔案,以及最終親手殺死袁大帥都不是巧合,而是背後有人刻意的安排。背後的人瞭解他的性格他的來歷以及他最想殺的人。甚至假以時日,他們會把他訓練成最趁手的一把刀。畢竟袁大帥就死在他手上,而伴隨著袁大帥的死,背後那些或明或暗的線索也被巧合地掐斷。
他越是查,越覺得自己過去數十年在同一個地方鬼打牆。不是不想知道,而是真相太殘忍。他需要從令人窒息的深水裡探出頭、呼吸一口人間的空氣。
對,空氣。
他看著著駱二,因自己發現了這個比喻而感到某種變態的欣喜。
“沒什麼。” 駱二敷衍地笑笑。“好像車廂裡有隻貓。”
“貓?” 袁載榮皺眉。
“對。” 駱二指著車廂連線處:“那裡。”
軍官渾身雞皮疙瘩泛起,他緊張地看了袁載榮一眼,對方不動聲色。
“唔。” 袁載榮低頭撫平皮手套上的褶皺,抬頭看著軍官:
“快到旅店了麼?”
軍官鬆了口氣,而駱二已經習慣了被袁載榮當空氣,她聳聳肩,聽見軍官輕快的聲音。
“到了,就在前面!”
一行人停在旅店門前。那是座三層的小洋樓,建成不過十年左右,洋灰抹面,巴洛克風格,牌匾上則是四個龍飛鳳舞的行書:鳳來旅社。
“這就是方圓十里最好的旅店!” 軍官搓著手,袁載榮看了胡四一眼,胡四點頭,他們就逐個進了大堂。這洋樓裡是四方三層圍起來的院落,像個碉樓。四面掛滿紅燈籠,正廳金漆雕梁,金籠裡掛著八哥,金磚鋪地,角落裡養著各式各樣盆景與奇珍異木。客房就掩映在花叢裡,像在京郊這個荒僻的車站邊硬生生造出一場南洋舊夢。
廳堂中央放著琺瑯座鐘,角落裡一把紫藤椅,有個穿長衫的老人坐在那裡,懷中一把灑金檀木扇。聽見動靜他也一動不動,像是魘住了。
軍官扭頭向袁載榮請示:
“幾間客房?”
袁載榮沈吟,像這個問題當真讓他為難。最終他抬頭說,兩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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