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拾肆·春寒】
在燈籠之下，袁載榮短暫地看到了那張可怖的臉，那半張美麗的部分依稀正是黃姨太。她在慘叫之後就撲上去，雙手狠狠掐住袁載榮的脖頸。他沒想到一個看似瘦弱的女子能有如此手勁，竟能把他按在牆上，留得長長的指甲摳進皮肉中，像把沈重的鐵鉗卡得他立即窒息。
黑暗。
無邊黑暗裡他腦子中竟然走馬燈似地浮現出許多往事。交際花的母親臨死前血絲遍佈的雙眼、上海沿途村莊路邊餓死的乞丐、大腿上叮著螞蟥的農民，得了天花的兒童，還有許多木然的眼睛，每雙都像他當年看過的他母親的眼神：絕望裡有一絲絲希望，接著就是無盡的絕望。還有袁大帥那雙被權力浸泡到慵懶的眼神、他那行屍走肉般的“兄長”、北洋水師學堂被無辜炸死與蹊蹺慘死的同袍兄弟們，還有……
還有北京料峭春寒、路燈下穿棉布旗袍的女孩哭得紅腫的那雙眼睛。她的眼睛也像料峭春寒，溫情從不是給他的，他們彼此只是過客，他心知肚明。
但他短暫地在這個陽春三月停留，狠狠地呼吸了一口春天的空氣。
袁載榮猛地睜眼，抬手縛住對方鋼鐵般的胳膊。暴怒的黃姨太在紅燈籠下分外猙獰，她嘴裡呢喃著某種難以被辨識的語言，在高度緊張中，他僅僅聽懂了隻言片語，就足以讓神經再次嗡嗡作響。
她說——“都要死……翡翠屏風……奪回來……袁家……上海”。
“翡翠屏風不在我手上！！”
他急中生智吼出這麼一句，那半人半鬼的怪物聽到之後果然僵硬片刻。他緊抓住這千鈞一髮的時刻反手扭住對方手腕關節，哢嚓脫臼聲如願響起。接著他彎腰低頭在地上滾了一圈躲開下一步攻擊，再抓起掉落在地的柺杖，狠狠敲向對方後腦。
叮。
銀質柺杖敲在頭上，卻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聲。女人緩緩回頭，絲毫沒有被重擊之後的反應，反而對他露出一個笑。
那笑容難以形容，但足以讓正常人留下終生陰影。
接著，她“爬”走了。在黑暗中，以極快的速度與人所不能理解的角度攀爬上了三層洋樓，徹底消失在黑暗中。袁載榮此刻才終於恢覆正常呼吸，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與血流洶湧的聲音。原本就受傷的右腿此刻傳來劇痛，他才發現在剛剛的搏鬥中不知何時傷口再度裂開，血流已經浸溼了布料滲透出來。
這旅館不對勁。
他拄著柺杖立刻往回走，沒走幾步，就聽見悽慘叫聲，是從二層走廊深處傳來的。他想起還被關在房裡的駱二，立刻不顧腿痛加快腳步往樓上趕。幾十層臺階爬得趔趔趄趄幾次摔倒，狼狽不堪。他咬緊了牙關終於爬上二樓，才看見樓上一片凌亂慘狀：
血跡蜿蜒著，從二樓盡頭一直到樓梯口。盡頭的房間裡已經擠滿了剛剛趕到的人，燈火通明。袁載榮拄著拐走過去，先看到的是胡四。他一把攙住袁載榮，說剛剛有個舞女把來住店的商人殺了，整張臉皮被撕下，等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斷了氣。駐紮的軍官已經封鎖了現場在排查，說是剛跑了的舞女先前恰與我們在走廊上打過照面。
袁載榮沉默。他知道胡四說的那人就是黃姨太。可她為什麼會在京郊出現之後又出現在這裡，難道是追著他們過來的？聽說這黃姨太是黃家這代僅剩的兩個後人，可為何瞧著不僅瘋瘋癲癲，身體也有異狀，這異狀還常常伴隨著慘案與血腥。
難不成傳說是真的，難道“五老”真的有所謂長生不老之術，像《西遊記》裡的妖怪那般，只要採補得當，就可以青春永駐，乃至於起死回生。可那女人為什麼對袁家有如此大的仇恨，難道當年袁大帥在山東時曾經參與過對黃家的剿殺，又或者，袁大帥當年真的拿到過“五老”的秘寶。會是剛剛黃姨太喃喃自語時所說的“翡翠屏風”麼？那究竟是什麼東西，能讓她如此執著？駱家大火難不成也與此有關。
“大哥！” 胡四看他神思恍惚，滿臉關切：“怎麼，方才樓下出事了？你臉色不大好，咱要不回屋歇著吧。”
“那兩個嫌犯呢？” 袁載榮突然回頭：“你不是跟他們關在一起呢麼？你出來了，嫌犯呢？”
“還、還在。” 胡四心虛：“威廉博士在裡邊幫著驗屍呢。”
“威廉博士？” 袁載榮被氣笑了。
“嗯、啊，對！都是誤會，誤會。” 胡四往人潮擁堵的案發現場一指：“那個長得像土匪的，原是個留德博士，名叫白威廉。那位斯文儒雅的乃是他的堂弟柳先生，也是位留法的醫生。兩位從天津往遼東去，路上怕遇到劫道的匪徒，才化裝成這個樣子。駱二小姐與那位威廉先生從前相識，兩家是世交。大哥，威廉先生與柳先生幾日前才到駱家，我看駱家縱火案與他們沒有關係吧。”
袁載榮不說話了，只盯著胡四看，看得他心裡發毛，只能撓頭賠笑。
“大哥，你看我做什麼？”
“我看你是覺得從前我小看了你，胡四。” 袁載榮語重心長：“你跟著我幹，有幾年了？”
胡四一個立正軍禮：“自從水師學堂被炸，我發誓給我哥報仇起算，十八年了，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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