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城》【肆拾·黃明月與駱明珠】(1)

作者:寡人有貓·1個月前

【肆拾·黃明月與駱明珠】

只房間裡沒人,因此走廊樓梯傳出的單調響聲就分外清晰。駱二貼牆站著,手裡拿槍。白唯中仍舊昏迷,睡顏像孩童般安逸。她默唸柳七不久前緊急培訓她時教她的口訣,瞄準黃姨太的眉心。但她端槍的手略有不穩,因為心裡有個念頭始終在叫囂,讓她心中的恐怖千百倍地加劇。

——別是駱明珠。那個被黃姨太控制的殭屍可以是任何人,但不能是駱明珠。

1898年,駱明珠生了她。她是天津的駱家老宅裡繼駱明珠之後難得的新生兒,因此乳名是駱二。

駱家祖上經營漕運,頗有資財,且思想開明。甲午之後允許唯一的女兒留學東洋,與留辮子的男人們一同上課。駱明珠是大清留學生裡的異類,留天足,穿洋裝,激昂澎湃地在禮堂裡講演,與剪了辮子的其他進步學生一起喝酒,喝醉時拔刀擊柱,唱自己用白話文寫的歌。回國後在上海做女子學堂的教務長,頻頻登上開明報紙、時尚雜誌、進步詩刊。

直到某年駱明珠從上海秘密回了天津老宅,帶了個男人。那男人空有一張好麵皮,只要開口就能發現他皮相之下的粗俗與不堪。總之,駱明珠懷孕了,於那年冬天早產生下一個女兒,取名駱玉屏。至於什麼柳六少爺,什麼”五老”,從未有人提起過。

那是甲午海戰之後的第三年,大清風雨飄搖,家底豐厚的駱家也在洋人侵蝕天津衛地界的過程中逐步失去風光。光緒三十四年,老佛爺與光緒帝先後駕崩,哭聲也覆蓋整個駱府——駱明珠得了不明原因的怪病,臥床不起,成了活死人,藥石罔效。贅婿在窗前捶胸頓足地發誓說會照顧好大小姐下半輩子,而駱明珠的父母在那年冬天因太過悲痛先後心悸去世。

駱二那年十歲,在那個冬天旁觀了許多場葬禮。從小對她寵溺有加的外祖父母去世了、而平常美麗活潑的母親此刻安靜地躺在床上,對於自己父母的死不能發出一言。

十歲的駱二侷促地攥著衣袖躲在角落,注意不要絆倒來來往往忙碌的丫鬟僕役與遠方親戚。他們看不見她,在1908年的冬日她突然從備受關注的駱家小小姐變成了隱形人。親戚們進來了,乾嚎幾聲後就匆忙順走幾件值錢的東西:字畫、青銅器,甚至是西洋座鐘,最後甚至連洗臉的銅盆也被順走。走之前,他們還會佯裝同情地摸摸她的腦袋,說幾句這麼小就沒了倚仗,以後可怎麼辦,難不成要去做大戶人家的童養媳麼,說完就帶著微妙的笑意走開了。

那位贅婿那年冬天變成了新的駱老爺。他像個突然成為大人的巨嬰,被突然而來的自由衝昏了頭。趁著尚有姿色他出門花天酒地,在賽馬場與賭檔輸掉駱家半條街的鋪面。那是駱明珠從前打算留給駱二的嫁妝。

駱二在那個冬天忽然喪失了語言能力。不是因為不會開口,而是開口之後也沒人再願意聽她說話。

直到次年秋天丫鬟秋霜到來。那個揹著粗布包袱站在牆根下的小姑娘和她一樣侷促,她有雙深黑的眼睛。她說,駱二小姐,我叫秋霜,奉天來的。只要用得上我,什麼活我都能做。這句話讓坐在角落裡揪著裙裾發呆的駱二抬起頭,發現對方是和她一樣大的小姑娘。於是她張了張嘴,說,能一起去看看我娘嗎。

她們偷偷去看了駱明珠,在飄著灰塵的午後。駱明珠躺在床上雙眼微闔,臉上泛著珍珠般的光澤。早年她是個天生的戰士,有無窮的生命力、用不完的智慧。在小小的駱二剛學會走路時,駱明珠就抱著她上馬背,教她如何用望遠鏡、顯微鏡和萬花筒,帶她去人潮擁擠的租界看洋人變戲法,用微涼的手攥著她汗津津的小手過馬路。

那是駱明珠的母愛。但就算她每天看起來很快樂,駱二卻隱隱覺得她的母親很憂傷。那是種秘密的憂傷,只在無人時的獨處時刻顯現。駱二很小時候撞見過駱明珠對著鏡匣偷偷流淚,從前她以為那是因為父母不合。很久以後她才知道,母親所守護的是個多麼巨大的秘密,她所擁有的是多麼強大的決心。

但那時十一歲的駱二不知道。她只知道母親從此不能再坐起來和她說話,她要獨自面對成人世界所有殘酷風雨,只是身邊多了個叫秋霜的和她一樣灰撲撲的小丫頭。她們的辮子無人打理,衣裳不分季節,食物缺乏營養。她們像被時間遺忘的孩子,在空蕩蕩的大宅院裡手拉手假裝勇敢,昂首闊步地穿梭在那些行跡可疑的親戚們中間。駱二會對秋霜說:他們拿我當傻子,他們來我家是偷東西的,但我打不過他們,怎麼辦?

秋霜有雙堅毅的眼睛。在夕陽中,那雙堅毅的眼睛問她,駱二小姐,你想不想嚇他們一跳?

駱二說,怎麼嚇?秋霜對她耳語一番,於是在某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她與秋霜從老宅廢棄角落開啟裝家班戲服的箱籠,把戲服吊在房樑上,又開啟手電筒和留聲機。於是,咿咿呀呀的女聲在大宅裡突然響起,把剛踏進門廳準備偷走中堂掛畫的遠房親戚嚇得屁滾尿流、哭爹喊娘地跑了。她們笑得前仰後合,而駱家老宅從此多了鬧鬼的名聲。

她不再害怕了,並答應秋霜,從此她會保護她們兩個。那年駱玉屏十二歲,過早地成為一個大人。接著宣統二年秋天之後,年幼時的玩伴白唯中從奉天來了天津,入讀天津中西學堂。四哥已經成了少年,而她還是個扎著辮子的小丫頭。駱二頭一次為自己的困窘而羞慚,是秋霜對她說,小姐,你得上學。

是啊,她得上學。

後來她鼓足勇氣去賭場找到了駱家的贅婿,那是駱明珠臥床之後她再次看到駱老爺,恍然卻發現她連他的臉都記不清楚。拿到足夠上學的銀票她出了賭場在瓢潑大雨裡哭,是秋霜打著傘跑過來,駱二說,我原來是個孤兒了。秋霜就緊緊抱住她,說不會的,小姐,你是我的親人。

總之她上了學,秋霜也與她一起搬到了女校宿舍。仗著駱家殘餘的聲名她擁有了一個單間,夕陽下她接過白唯中送她的英文詩集,開始人生第一段暗戀。秋霜覺得白唯中配不上她的小姐,但也只是在熨衣裳時罵罵咧咧,並適時地把白唯中留在駱二窗臺外的梯子抽走,讓他狼狽地爬牆出去,抑或在他的茶里加點巴豆。如此五年,風平浪靜。

直到三年後黃姨太的出現,讓一切變了顏色。駱老爺突然不願再支付她的學費,並以縮減家庭開支為名勒令她回家。那是1915年,外面的世界早已變了天地,關起門來的遺老遺少們還在做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迷夢。

被女校退學後她打算回家大吵一架,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黃姨太——上海灘有名的交際花、臉上看不出年紀的女人。她穿的旗袍很素淨,給她帶了一盒酥糖,坐在院子裡泡茶,說別急,二小姐,你爹那邊,我幫你去說。學呢,你繼續上。時代變了,女孩子不只有嫁人一條出路。

黃姨太塗了蔻丹的指甲蓋在茶葉罐上,像一從纏繞在樹上的蔦蘿。要過很久之後駱二才會明白,她這一生的宿敵此刻才剛剛登場。

而彼時彼刻的駱二並不知道,黃姨太本名黃明月,在1898年的上海,她在妖魔橫行、沒有法律也沒有道德的貧民窟掙扎求生時,曾見過一個叫駱明珠的年輕女人。她向她展示過人生可以有另一種活法,而黃明月原樣照抄、直到將對方徹底替代,像蔦蘿扼死寄生的大木。

這就是黃明月的人生哲學,她很聰明,她學得很快,她一無所有,所以百無禁忌。

***

“你很聰明,駱二小姐。和你娘一樣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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