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西貢港】
“誰是白唯中？”
黑暗囚室裡透出一縷光，照亮這汙穢不堪卻容納了十多個臨時囚犯的石室。這裡是西貢港最大的監獄，而白唯中剛下船就被捆著扔進了這裡，連掙脫的時間都沒有。此處無光無風，難以測算時間，周圍的囚犯各個都不懷好意地在暗處盯著，像是掉進豺狼與鬣狗遍佈的鐵籠。
這是他被扔進來的第三天。
三天裡他把這輩子的大小事情從頭到尾都想了好幾遍，為保證自己不會脫水而死，他拼命去搶每天只放一頓的豬食一樣的飯菜，在手腳都被銬起來的情況下與囚犯撕咬打鬥，變成只想活下去的兇獸。殘肢散發的腐臭味道、汙水和血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反而激起他深埋在記憶深處的鬥志。
遼東，大雪。手持大刀的老者將武器舞得虎虎生風，天地為之變色。
再往前的記憶，是在奉天同善堂
他選擇與他們拼命。
關於那天他殘存的記憶不多，到最後打得滿眼血紅，幾乎剩下半口氣。十月的遼東下雪像下刀子一樣冷，他穿著殘破的麻布衣裳躺在雪地裡，等著被凍死。是有人踏著冰碴子走進那個破爛不堪的四合院，低下頭端詳他，接著抬了抬手，就有幾個精壯手下把他抬起來放在木推車上，自始至終，他只看到一雙百納底的布鞋。後來他就被白家家主收養，成為所謂的白少爺，改名惟中——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成年後白祖望做主，將“惟”改成了“唯”，要他從此做個言必稱唯的謙恭兒子。
他一直在找當年帶他離開同善堂的那個老人，但記憶中只剩下那個大雪裡舞刀的背影。或許他們曾經共同生活過一段時間、或許他才是自己真正的恩人。他問過白祖望，得到的只有斥責，還說他當年剛到白家時生過大病，險些燒壞了腦子。但其實他都記得，只是那些殘存的片段無法證實、無法追溯。
他把童年的自己丟了，丟在奉天那場大雪裡。而在此時此刻西貢港的水牢裡，極端的殘酷環境反而喚起他所有生存本能。
要活下去。
要去救駱二。
在雨中跑著給他送傘的駱二、趴在牆頭衝他傻笑的駱二、在那個深夜緊抱住他微微顫抖的駱二。她的指甲嵌進他背脊，說四哥，你得跑，跑得越遠越好。
“誰是白唯中？”
那聲音再度響起，牢裡的光再度擴大，晃得所有人閉上眼睛。外面有人款款走進來，手裡掛著串鑰匙，那是會講些中國官話的牢頭。南越自古多漢人，找個漢人牢頭並不難，難的是透過重重賄賂關卡精準從他們手上撈人。
牢頭低下身，藉著光一個個審視，直到在團團黑影裡找到那雙燃著兇光的眼睛，才唉喲一聲。而被叫到的男人緩緩站起身，在光亮與陰暗的交匯處，一身血跡斑斕。
“四少爺。”
牢頭身後的人穿深黑長衫，袖手站立，領口掛著瑪瑙眼鏡架，眼睛細長，像青蛇成了精。他看了白唯中一眼，就低下頭。
“白老爺的託付，柳家來遲了。”
***
夜十一點，天津警察廳，有雨。
雨跡淅淅瀝瀝，染在窗臺上。副官緊張站立一旁，觀察新來廳長的臉色。男人擎著未燃盡的雪茄，旁邊一杯威士忌，眼睛在成山的檔案裡隨著火光明滅。
他眼前有幾份被蓋著大紅印章的檔案，年深日久，是從銀行裡剛取出來的，標記是“絕密”。開啟時灰塵味嗆得他咳嗽。而袁載榮看得津津有味，甚至不時微笑。副官偷看到那些黑白照片有些即使模糊，也能瞧見斷頭殘臂的可怖場景，而“妖物”、“吃人”等字樣不斷出現，從光緒年開始到宣統二年。
接著，袁載榮開始看第二份檔案，只有薄薄幾頁紙，開啟第一頁就是幅照片，是個美人的小像。攝於天津恆昌照相館。副官看廳長拿著那張小像端詳的時間竟超過之前看任何一頁檔案的時間，且越看臉上的笑意越濃。但不知為何，那笑意卻讓副官想打冷戰。
“找到你了。”
袁廳長從檔案夾裡將那張小像抽出來，放進隨身錢包。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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