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水牢】
“見過四少爺！”
白唯中大搖大擺地走出西貢港的外國人監獄，換了嶄新的白色亞麻西裝、金絲帶玳瑁鏡鏈的墨鏡，還有法國進口的皮鞋，坐進深黑凱迪拉克之前有成排穿長衫的用人等在監獄門口給他鞠躬，這一切都是柳家那位神秘線人帶來的。
坐進車裡之後，那位接他出獄的神秘線人遞來一個包裹，他開啟檢查後確認這是他上船後所有的行李，包括駱二那個寫著情詩的相框在內。他開啟相框看到駱二用力又稚拙的字跡，恍如隔世。
“多謝。” 白唯中點頭：“還沒問，您怎麼稱呼？”
“柳三。” 對方言簡意賅，也對他點頭：“我們柳家這一支是阮朝的時候，從順化
白唯中反應了一會才知道他這是在自報家門。但說完這句對方就沉默地推了推墨鏡開始閉目養神，並沒有繼續話題的意思，尷尬在狹窄轎車裡蔓延。
“唔。” 白唯中點頭，試圖緩解尷尬氣氛：“那個……送我進大牢的那位瑞文先生，怎麼樣了？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誰發訊息讓你們救我的？”
柳三咳嗽了一聲，轉過頭時墨鏡在車裡發光，再開口時語氣又緩慢又穩當，像是在縣衙裡當了一輩子師爺。
“四少爺，你問了三個問題，每個都不好回答。”
“那還真是抱歉哈。” 白唯中眨著求知的雙眼，沒有半點抱歉的意思。
“首先，那個洋人醫生死了。” 柳三伸出一根手指頭。
“死了？”
“對。” 柳三點頭：“死在旅館裡，是被人扭斷了脖子。”
“誰殺的？”
“不知道。” 柳三搖頭。
“你們不派人去查嗎？”
“那不關柳家的事。我接到的命令是，把你安全送上船，送去天津。”
“誰讓我去天津的？”
“不知道。” 柳三繼續搖頭：“西貢的堂口只管接任務，不能多問。多問就壞了規矩。”
“柳家和白傢俬下接頭還壞了規矩呢！你不是還來接我了？” 白唯中突然厲聲。
柳三背脊一僵。
白唯中不再說話，因為他知道他賭對了。很多年前，年幼的他曾目睹過一樁慘案，在那之後白家和柳家就游離於“五老”核心之外。例如他父親，在那年之後就不再主動接觸“五老”，家裡也嚴禁再提到這個詞。這也是為何這麼多年來他瞧著就像個普通人，而在瑞文太太死之前提到“五老”時，自己會那麼震驚。
他以為那個刀捲風雪鮮血噴濺的時代已經徹底隱沒，但現在看來它沒有隱沒，而是藏匿了起來，等待時機合適時再掀起另一輪腥風血雨。
“你知道得還挺多。” 柳三笑了兩聲，手裡搓著一串玫瑰念珠。
“看來柳家的規矩所剩也不多了”，白唯中看了眼他的玫瑰念珠：“在西貢的柳家人，都上教會學校？柳家後人不會中文，家主沒有意見嗎。”
柳三收起玫瑰念珠，在胸口畫十字，接著摘下墨鏡。於是白唯中終於在有光的地方完整地看見柳三的臉，他眼角至額頭處有道極深的傷疤，那不像是人為或是武器，而像是某種怪物的利爪。他打了個冷戰，想起目睹慘案的那年，正是宣統二年。奉天的老皇陵塌了，有東西跑了出來。為了“鎮壓”那東西，“五老”死傷過半，那之後元氣再沒能恢覆。從那之後，“五老”分崩離析。
“你看見了，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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