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德國三年,他已經提前完成了博士學位的要求,在導師的獨立實驗室裡做助手。若是按照原本的計劃,他可能要一年之後才會回國。
但現在他不能再等了。那張照片是當年他出洋之前駱二偷偷塞在他行李箱裡的,本來他以為自己會扔掉,但是沒有,反而放在床頭看了兩年。起初他以為自己是想記住那夜被騙的恥辱,但後來每天結束枯燥的實驗室工作之後看著駱二的玉照絮絮叨叨說幾句,反而成了他的日常。
畢竟當年他讀書就不如她。之所以是自己留洋而不是她,只不過因為駱二是個女子,而駱家是個腐朽不堪的沒落大族,不允許再出一個敗壞門風的女兒。
白唯中站在甲板上吹海風,心中繁蕪叢雜。晚飯時間還沒到,許多風流蘊藉的人物都三三兩兩在甲板上踱步,他知道有許多人在暗暗看著他,而他也早就習慣了這種注視。此時此刻,他最需要的是一個完全安靜和清涼的空間,可以吹一吹他過熱的腦袋。
駱二為什麼要在相簿背面寫那句話?
那明明是句情詩。
難不成她又在捉弄他,但為何偏偏在最知道他們不可能在一起的時候做這種事,還賠上了……想起那夜,他喉頭再次收緊,覺得分外口渴。
不知道家裡有沒有幫她議親。自己當年不管不顧掉頭西去,半是因為他根本覺得駱二此舉是對他不負責任也對自己不負責任,但當他冷靜下來之後,又滿腦子都是當夜的場景,兩年裡這畫面非但沒有模糊,反而在他反覆回憶中變得更加清晰。
他不是沒有給駱家去信、發電報,但都石沈大海。或許是駱老爺截住了他那些荒唐的信,甚至會因為那些信為難她。所以他不再寄了,只是每次有人從天津來都會被他截住,打聽駱家的訊息。聽聞駱老爺新娶了姨太太,聽聞她過得並不好。他因此而更加沒日沒夜地工作,好快些拿到學位迴天津,看看駱二的笑話。
但倘若她不在天津呢,倘若駱家有什麼變故呢。
白唯中的嗓子越來越乾澀,甚至有點呼吸不暢。他快步走下甲板,往吧檯疾步行進。現在他需要喝點東西,什麼都行。
“威廉!”
突然被人叫住,這聲音依稀有點熟悉。他回頭,看見的是位西裝革履的老先生和他太太。兩人碧眼金髮,中文卻很流利。
“你要回國?倘若還沒找到落腳地方的話,歡迎來我們醫院!上海需要你這樣的傳染病專家,今年夏天的瘧疾太可怕了。”
“瑞文先生,瑞文太太。” 他定住腳步禮貌問好,老先生的年輕夫人看了他一眼,臉頰微紅,用扇子遮住表情。
“親愛的這位是威廉博士,慕尼黑大學的細菌學專家。我和你說過他,一位新星。他的導師剛得了諾貝爾生理學及醫學獎。” *
“哦天吶。” 年輕夫人搖扇子:“我以為是個電影明星呢。”
白唯中不答,低了頭勉強社交了一會就要走,卻被瑞文先生的新話題硬生生拽在原地。
“對了,你故鄉天津最近的大新聞,聽說過嗎?”
“什麼。”
他回頭,心咚咚跳著,手在袖口攥緊,不好的預感逐漸升起,卡在喉嚨口。
“天津租界裡有個洋房著火了,巡捕房趕到的時候發現全家上下十幾口人全部慘死,說是仇人陷害。聽說……那家的姓氏是、哦,姓駱。” 瑞文先生說完,轉頭對夫人:“親愛的,這訊息不是你今天早上拿給我看的嗎?那份巴黎來的報紙呢?”
那夫人剛答應要去取,興致勃勃地看向白唯中,恰看見他如墜地獄的臉色。接著他抬眼,用自己都難以置信的沙啞嗓音開口。
“麻煩了,夫人。請幫我取來那報紙看看。”
*關於細菌學導師拿諾貝爾生理學及醫獎,參考德國著名細菌學家羅伯特·科赫(1843-1910),1905年獲得上述諾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