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白唯中】
1918年12月,德國慕尼黑,凌晨六點。
這座老式公寓是一戰前建造,紅磚剝落但好在結實。窗外焊了防火梯,窗邊擺滿房東太太最愛的紅色波斯菊。窄小的窗臺上還擺著許多黑白照片,有的是全家福,有的是單人照。裡面唯一一張中國人的照片是個女孩,朗目疏眉,穿著寬袍大袖的改良旗袍,齊劉海,毫無懼意地直視鏡頭。照片下方是一行小字,因為寫得匆忙而斜斜地飛起:
四哥惠存,妹駱二贈。
白唯中是被風吹窗臺的哢噠聲吵醒的。老式窗的鐵栓不知何時朽壞,在半夜悄悄斷開,紅色鏽粉隨風散落。他揉了把臉勉強睜眼,起身把窗戶關上。視線落在桌上時,他發現窗臺上的相框也被吹倒了幾個,於是一一扶正。扶到最後一個時,他的手停頓了一下,落在相框背面。或許是被窗框刮過,相框背面原本那層厚紙板略微掀開,漏出一截相紙。那相紙上依稀有字跡。
他腦子轟地一聲,用手迅速把相框開啟,抽出相紙,戴上眼鏡在燈下仔細驗看。
看過之後,他陷入長久沉默。接著他關了燈,在太陽昇起之前陷入沈思。當第一縷陽光照亮紅色波斯菊時,他站起身迅速開始收拾行李、把睡衣換掉,依次換上襯衫、西裝長褲、西裝馬甲、漿洗得沒有一絲褶皺的西裝外套和禮帽。袖口與領帶的花色在反覆比對之後換了相對低調的淺棕,最後則是外衣口袋的鋼筆。
準備完這一切,他提著行李箱出門,在客廳放了一封給房東的信,抬頭時卻見那位年屆七十的日耳曼老太太就在門邊。
“威廉。” 老太步履蹣跚。她兩個兒子都死在凡爾登戰場,在德國這段時間她幾乎拿年紀與兒子相仿的白唯中當親兒子看待。現在他什麼都沒說,老太太已經預感到了全部。
“你也要走了是嗎。” 老太太用德語詢問,眼眶漸漸變紅。他站在原地思忖片刻,最終還是放下行李,走上前抱了抱老太太。他聽到老人吸鼻子的聲音,卻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回中國?”
“回中國。”
“為什麼?”
“要打仗了……我的家人需要我。” 他說完想到什麼,臉有點紅,又補充:“我未婚妻也需要我。”
老太太破涕為笑。
“好,好。你們結婚了,要給我寄照片。”
他大力點頭。老太太終於放開他,示意他等等,一瘸一拐走到廚房,拿了用紙袋包好的厚厚一包火腿、麵包和水果塞在他懷裡。
“路上吃。” 她笑著拍拍他的肩,白髮微微晃動。“威廉,仗不會一直打下去的,是不是。我這輩子還能見到你,對嗎。”
他沒有別的話可說,只能一直點頭。老太太也點了頭,仔仔細細地將他看了一番,最後說,去吧。
男人提起行李箱,走到公寓門口,按下門把手,聽見身後顫顫巍巍的腳步聲,是老太太拿起了桌上的信封。那原本是留給她的最後一個月房租,還有幾句簡單的道謝的話。
“威廉。”
她這次用的是中文,很結巴,那是他從前在廚房一邊做飯一邊教她說的唯一一句中文。
“天涯共此時。”
***
白唯中站在甲板上,這艘跨洋郵輪的終點是上海碼頭。一個月以來,他先是從慕尼黑坐火車去柏林、又從柏林去巴黎、巴黎轉馬賽,再從馬賽港口搭乘法蘭西火輪船公司的郵輪途徑蘇伊士、亞丁、新加坡、西貢,最後抵達香港。從香港他將換乘前往上海的客船,再從上海坐火車去天津。倘若幸運的話,一月初他最終可以抵達天津大沽口,在出發之前,他已經給駱家拍了電報又寫了信,意料之中地沒有回信。
但那又如何,只要她還在天津,無論如何他都能找到她。駱家不要她,他會要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