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自然知曉李邦華為官清廉,見他因自己方才對督察院的評價面露尷尬,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頭,笑著說道:“李卿不必誤會。你入閣之前任職於兵部,本就不算純粹的御史官員,本宮深知你一生清廉,從未沾染貪腐之氣。此次讓你兼任左都御史,目的便是要讓你牽頭,徹底整治督察院的歪風邪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幾位閣臣,語氣愈發堅定:“本宮已經取締了御史‘風聞奏事’的權力,如此一來,六科給事中的存在也失去了意義。希望內閣能儘快商議,草擬一份奏書呈給父皇,請求廢除六科給事中這一職位。你們記住,只要是有利於大明中興的事,儘管放手去做,不必有任何顧慮。本宮就是你們最堅強的後盾,無論此事會惹出什麼亂子,本宮都會幫你們一一擺平!”
李邦華雖是文官,卻一向耿直清廉,從不拉幫結派、選邊站隊,畢生只做對大明有利的事。也正因如此,他在朝堂上屢屢被群臣孤立排擠,甚至幾度被下放至地方任職,仕途坎坷。自皇太子朱慈烺監國以來,他終於看到了中興大明的希望,本只想在原有職位上盡最大努力為朝廷效力,卻沒想到竟被皇太子看中,保薦進入內閣,還一躍成為大明內閣首輔。
這份知遇之恩,讓孤傲半生的李邦華深受感動。他早已在心中發誓,要誓死效忠大明,效忠這位慧眼識珠的皇太子。如今,朱慈烺又將整治督察院的大權交予他手中,更是讓他激動不已。他早就對那些只會空談誤國的 “嘴炮” 言官厭惡至極,此刻連忙躬身拱手,語氣堅定地謝恩:“謝殿下信任!老臣定不辜負殿下的期望,內閣所有閣臣,也願為大明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在場的其他幾位閣臣,除了楊嗣昌之外,都是由朱慈烺保薦入閣的。他們對朱慈烺早已心生敬畏,甘願唯其馬首是瞻。聽聞皇太子的承諾,也紛紛躬身拱手,齊聲說道:“謝殿下天恩!臣等定當盡心竭力,輔佐殿下中興大明!”
朱慈烺滿意地點點頭,隨即想起了兵部尚書一職空缺之事,又開口說道:“如今流寇在中原地區猖獗作亂,東擄(建奴)也時常派兵寇邊,侵擾我大明邊境。自張鳳翼自殺後,兵部尚書之職便一直空缺。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兵部身為軍事中樞,絕不能長期無人坐鎮指揮。你們不妨議一議,盧象升與孫傳庭二人,哪個更適合擔任兵部尚書一職?”
李邦華與其他幾位閣臣相互對視一眼,幾位年過花甲的老臣頓時陷入了沉思。孫傳庭與盧象升都是大明難得的將才,論能力,二人都遠勝此前自殺的張鳳翼,完全有資格勝任兵部尚書一職。可細細想來,二人又各有特點:孫傳庭為人桀驁不馴,性格剛直,若是讓他擔任兵部尚書,恐怕很難聽從內閣的排程,日後難免會與內閣產生矛盾;而盧象升不僅軍事才能出眾,在為人處世方面也更為圓滑謙和,顯然更容易被內閣接納。
不過,幾位閣臣心中也有顧慮。他們更想知道,皇太子心中的人選究竟是誰。畢竟,如今朝堂之上,皇太子的話語權早已遠超皇帝,最終的決定,恐怕還是要看他的態度。
就在李邦華、馮英、程國祥等人沉思之際,站在一旁的楊嗣昌卻心中七上八下,難受至極。自他進入內閣以來,便一直將兵部尚書的位置視為自己的囊中之物。以他對崇禎皇帝的瞭解,只要自己主動開口請求,再加上平日裡對皇帝的奉承,這一職位十有八九會落到自己手中。可按照朝堂規矩,他不能毛遂自薦,必須要有其他官員推薦才行。
前幾日,他曾在與幾位內閣同僚閒聊時,有意無意地提及此事,暗示自己有意競爭兵部尚書之職,可那幾位老狐狸卻都假裝聽不懂他的話外之音,始終不肯主動提及推薦之事,這讓他心中頗為鬱悶。如今,聽到朱慈烺直接提出在盧象升與孫傳庭二人中選擇兵部尚書,楊嗣昌只覺得猶如五雷轟頂,頭腦一片空白。他的希望,似乎瞬間破滅了。
片刻之後,李邦華率先從沉思中回過神來,躬身對朱慈烺說道:“殿下,孫傳庭與盧象升二人都頗有軍事才能,皆可勝任兵部尚書一職。不過,微臣認為,盧象升或許更加適合。孫傳庭雖然能力出眾,但性格過於孤傲,在處理人際關係與朝堂協作方面,還有待改進。若是讓他擔任兵部尚書,恐怕會與內閣及其他部門產生摩擦,不利於軍政協調。”
李邦華話音剛落,其他幾位閣臣也紛紛從沉思中醒來,連忙躬身附議:“殿下,李閣老所言極是!盧象升將軍不僅善戰,更懂得顧全大局,確實比孫傳庭更適合擔任兵部尚書一職。”
幾位閣臣說完,見楊嗣昌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站在他身旁的姜逢元便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問道:“文弱老弟(楊嗣昌字文弱),你對此事有何看法?不妨也說說你的意見。”
在姜逢元的提醒下,楊嗣昌才猛然醒悟過來。他心中清楚,此時若是再不表態,不僅會給皇太子留下不好的印象,自己覬覦已久的兵部尚書之位,恐怕也會徹底與自己無緣。於是,他定了定神,連忙躬身拱手,對朱慈烺說道:“殿下,目前清剿流寇已是兵部的重中之重。但與此同時,我們也不能忽視東擄的威脅,必須防止他們趁我大軍全力剿寇之時,再次派兵入關報復。臣以為,清剿流寇之事,可以分為三步走:第一,攘外必先安內;第二,足食然後足兵;第三,保民方能蕩寇。”
緊接著,楊嗣昌便將自己早已構思好、自認為完美無缺的剿寇計劃,詳細地說了一遍。他的對策,主要集中在 “攘外必先安內” 與 “足食然後足兵” 這兩點上。
對於 “攘外必先安內”,楊嗣昌解釋道:“殿下,如今的天下大勢,好比一個人的身體。京師乃是頭腦,宣府、薊州等邊境重鎮是肩臂,而黃河以南、大江以北的中原之地,則是腹心。當前的局勢,是烽火在肩臂之外燃起,來勢洶洶;流寇則在腹心之內作亂,危害深遠。外患固然不可輕視,不能拖延,但內憂更不能忽視。因為流寇之亂,就如同毒瘤在腹心之中蔓延,若是聽任‘腹心流毒,臟腑潰癰,精血日就枯乾’,即便肩臂再強壯,又有什麼用呢?所以,臣主張,應當先與清朝(建奴)進行和談,暫時穩住京師附近的邊境局勢,然後集中全國之力,一鼓作氣剿滅中原地區的農民軍,徹底消除內憂。”
而對於 “足食然後足兵”,楊嗣昌則建議道:“要想剿滅流寇,必須要有足夠的兵力與軍餉。臣建議,朝廷應當增兵十二萬,其中步兵十萬,馬兵兩萬。同時,還要增加餉銀兩百八十萬兩。至於餉銀的籌措,可以透過四個途徑:一是‘均輸’,即向富裕地區徵收額外的賦稅;二是‘溢地’,清查地方隱瞞的土地,按畝徵稅;三是‘寄監學生事例’,允許富家子弟透過捐錢獲得監生資格;四是‘驛遞’,改革驛站制度,裁撤冗餘人員,節省開支。”
楊嗣昌所提出的這三點綱領,其實都是為了實現他心中 “四正六隅、十面張網” 的圍剿計劃。所謂 “四正”,是指以陝西、河南、湖廣、江北四省為正面戰場,全力圍剿流寇;“六隅”,則是指以延綏、山西、山東、江南、江西、四川六省為輔助戰場,配合 “四正” 地區圍堵流寇,防止其流竄。這一計劃的執行,主要依靠五省總督洪承疇與五省總理王家楨的配合。
在楊嗣昌看來,洪承疇在之前圍剿農民軍的過程中已經立下不少功勳,能力毋庸置疑,但王家楨卻是個庸碌無能之輩,根本無法勝任五省總理一職,難以配合洪承疇完成 “十面張網” 的計劃。於是,他又向朱慈烺推薦道:“殿下,五省總督洪承疇能力出眾,可堪大用,但五省總理王家楨卻難當此任。臣以為,應當罷免王家楨,任命兩廣總督熊文燦接替五省總理一職。熊文燦在任期間,曾成功招撫海盜鄭芝龍,頗有手段,定能配合洪承疇,完成圍剿流寇的大業。”
事實上,在原本的歷史中,楊嗣昌被崇禎皇帝任命為兵部尚書時,提出的正是這套剿寇計劃。當時,為了推行 “攘外必先安內” 的策略,他首先秘密啟動了與清朝的議和行動。崇禎十一年三月,遼東巡撫方一藻按照楊嗣昌的授意,派遣瞽者周元忠出使瀋陽,試探清朝的議和態度。皇太極對周元忠頗為禮遇,並明確表示:“如有確議,則撤兵東歸”,表達了願意議和的意願。
楊嗣昌接到方一藻的報告後,立即向崇禎皇帝建議,允許方一藻與總監太監高起潛便宜行事,儘快促成議和,以穩住邊境局勢。崇禎皇帝雖然心中贊同,卻因顧及 “天朝上國” 的顏面,並未明確表態,只是暗中默許了此事。周元忠從瀋陽返回寧遠後,帶回了皇太極致高起潛的書信,信中稱:“仍言講款,若不許,夏秋必有舉動”,以武力威脅明朝儘快同意議和。
楊嗣昌見清朝態度明確,便再次上疏,極力勸說崇禎皇帝把握時機,與清朝達成和議。同時,他還在奏疏中批評那些反對議和的言官,指責他們不顧兵部的艱難處境,只會空言誤國,請求崇禎皇帝 “聖鑑允行”,明確批准方一藻與高起潛的議和行動。
然而,此事很快便洩露出去,楊嗣昌主導議和的行為被公開化,立即引起了朝臣的激烈非議,不少官員紛紛上疏彈劾楊嗣昌,掀起了一場大規模的彈劾運動。其中,攻訐最猛烈的是少詹事黃道周。黃道周等人表面上是反對楊嗣昌 “奪情入閣”(楊嗣昌此前因父親去世,本應丁憂守制,卻被崇禎皇帝奪情起用,入閣輔政),實際上是反對他主導的對清和議。
崇禎皇帝為了平息爭議,於當年七月五日召叢集臣於平臺,讓楊嗣昌與黃道周在御前展開辯論。最終,崇禎皇帝選擇袒護楊嗣昌,不僅駁回了黃道周等人的彈劾,還將黃道周等反對議和的官員貶斥外放。儘管楊嗣昌暫時擺脫了彈劾危機,但崇禎皇帝礙於群臣的反對,始終不敢公開支援議和,對方一藻、高起潛與清朝的和議之事也不再提及,議和最終不了了之。
與此同時,新被起用為兵部尚書的盧象升,也堅決反對與清朝議和,與楊嗣昌形成了尖銳的對立。皇太極見明朝內部政見分歧嚴重,議和之事遲遲沒有進展,便在崇禎十一年九月,親自率領大軍大舉入塞,對明朝展開了一場懲罰性的打擊。
由於明廷內部意見不一,總督天下援兵的盧象升在戰場上處處受到楊嗣昌與高起潛的掣肘。二人不僅不給他調撥糧草與援軍,甚至在他陷入清軍包圍時見死不救。最終,盧象升在鉅鹿賈莊陷入重圍,力戰而亡。清軍在此次入塞中,先後攻破明朝七十餘座城池,俘獲百姓四十六萬人(其中包括德王朱由樞),直到崇禎十二年三月,才帶著掠奪的物資與人口,揚長而去。
事後,朝臣紛紛上疏彈劾楊嗣昌,指責他因私怨陷害盧象升,導致明軍大敗。但崇禎皇帝念及楊嗣昌此前的功勞,又對他頗為信任,最終還是保住了他,只是象徵性地對其進行了一番斥責,並未給予實質性的懲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