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柱香的時間剛過,乾清宮東暖閣的門便被輕輕推開,朱慈烺臉上帶著一貫的笑意,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他一抬眼看到端坐在椅子上的崇禎,立刻收斂了幾分隨意,快步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兒臣參見父皇!不知父皇今日喚兒臣前來,有何事吩咐?”?
崇禎放下手中的茶杯,指了指身邊一張鋪著軟墊的椅子,語氣平和:“皇兒不必多禮,坐下說話吧。”?
朱慈烺依言坐下,剛坐穩,一旁候著的宮女便端著兩盤點心走了過來,一盤是酥脆的杏仁糕,一盤是軟糯的豆沙卷,都是朱慈烺平日裡愛吃的。宮女又為他倒了一杯溫熱的雨前龍井,隨後便輕手輕腳地退到了暖閣角落,大氣不敢出。?
暖閣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在銅爐裡偶爾發出“噼啪”的聲響。崇禎看著眼前的兒子,心中思緒翻湧,斟酌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皇兒,父皇今日找你,是想問一件事。之前你說要將皇莊的土地分賞給護國軍將士,如今皇莊是不是已經都分掉了?”?
朱慈烺聞言,心中微微一愣。他原本以為父皇找自己是商議軍政大事,沒想到竟是問起了皇莊的事。他抬眼看向崇禎,見父皇眼神中帶著幾分猶豫,不禁暗自揣測:難道父皇是後悔了?畢竟皇莊是皇室私產,歷來都是支撐皇宮開支的重要來源,父皇向來節儉,或許是擔心沒了皇莊,日後的用度會成問題。?
他定了定神,如實回答:“回父皇,目前還沒有完全分掉。有一部分將士還在外地執行任務,尚未返回京師,他們的那份土地暫時還沒分配下去。父皇為何突然問起皇莊的事?莫非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聽到“還沒有完全分掉”這幾個字,崇禎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他沉默了片刻,才有些為難地說道:“皇兒,你也知道,父皇的內帑這些年來一直不寬裕,之前全靠皇莊的收入補貼。如今雖然有你抄家所得的銀子支撐,但內帑總不能一直靠抄家來維持。既然皇莊還沒完全分掉,能不能能不能留下一部分?你要是想賞賜將士,也可以用其他地方的土地代替,比如之前抄沒的勳貴土地,皇兒看這樣是否可行?”?
朱慈烺這才明白過來,父皇果然是在擔心日後的生計。他心中暗笑,父皇這是窮怕了,即便如今內帑充盈,也依舊改不了精打細算的習慣。不過他也理解,父皇登基多年,一直被財政問題困擾,如今好不容易能鬆口氣,自然會格外謹慎。?
他起身走到崇禎身邊,輕輕為父皇捶著肩膀,語氣帶著幾分安撫:“父皇,您放心,內帑的事您不必擔心。兒臣之前抄沒京師勳貴和官員家產時,不僅繳獲了大量金銀,還得到了不少商鋪和房產,光是那些商鋪每月的租金,就有十幾萬兩銀子。更不用說從八大晉商那裡抄來的產業,有綢緞莊、鹽場、當鋪,還有幾艘遠洋商船,這些產業隨便經營一下,每年都能為內帑帶來上千萬兩銀子的收入,比皇莊的收益要多得多。”?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起來:“而且,兒臣此次推行土地改革,核心就是要打破土地兼併的陋習,讓百姓有田可種,讓將士有田可守。皇莊作為皇室私產,若是不帶頭分掉,如何能讓天下人信服?如何能讓那些勳貴和士紳心甘情願地交出多餘的土地?所以,皇莊必須全部分掉,這不僅是為了激勵將士,更是為了樹立朝廷的威信,為土地改革鋪路。還請父皇能夠理解兒臣的苦心。”?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眼神中帶著幾分探究:“對了,父皇,您今日突然提起此事,是不是有人在您面前說了什麼?”?
崇禎被兒子問得一噎,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他知道瞞不過朱慈烺,只能嘆了口氣,如實說道:“也不是父皇不支援你,父皇知道你做這些都是為了挽救大明,為了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只是今日王德化在朕面前提了一句,說沒了皇莊,後宮的用度恐怕會受影響,讓朕有些擔心。如今聽你這麼一說,朕就放心了,既然你有辦法維持內帑,那父皇就不勉強你了。”?
“王德化?”朱慈烺眉頭微微一挑,果然是有人在背後嚼舌根,而且還是王德化這個老太監。?
他對王德化早就沒有好感。王德化原本是東廠提督兼司禮監秉筆太監,權力極大,可自從朱慈烺開始監國後,便以“整頓宦官集團”為由,將他的東廠提督之職撤掉,改由曹化淳接任,只給了他一個虛職的司禮監太監,讓他閒賦在宮中。?
朱慈烺之所以這麼做,並非無的放矢。他深知王德化此人品性不佳,不忠不義且貪生怕死,還極其厚顏無恥。在原本的歷史上,王德化曾與陳新甲合謀,設計害死了力主抗清的薛國觀。而如今,薛國觀正奉崇禎之命,號召群臣捐餉,為大明籌集軍資。更令人不齒的是,後來李自成率領起義軍攻破京師時,王德化竟然主動開啟德勝門,引起義軍進入內城;崇禎皇帝在煤山自縊後,他還厚著臉皮痛罵群臣“不忠不義”,將自己的罪責推得一乾二淨。?
不過,如今歷史已經改變,大明的局勢也與前世截然不同,朱慈烺原本想著,只要王德化安分守己,不出來作妖,他也就懶得跟一個老太監計較,畢竟此人在宮中多年,根基不淺,貿然動他,可能會引起其他太監的恐慌。可他沒想到,王德化竟然敢在父皇面前搬弄是非,試圖阻止自己分掉皇莊。這分明是得了皇莊管事太監的好處,想要保住自己的利益!?
朱慈烺的眼神冷了幾分,心中暗道:王德化這是活膩了,既然他自己送上門來,那也怪不得自己了。而且,崇禎的皇宮向來就像一面紙糊的牆,宮內的訊息根本藏不住,文武百官和勳貴們為了打探訊息,不知收買了多少太監和宮女。這次正好可以藉著王德化的事,好好清查一下宮中的內奸,把這些眼線都清除乾淨,讓皇宮變成鐵板一塊,也省得日後總是有人在父皇面前搬弄是非。?
崇禎見朱慈烺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心中頓時咯噔一下。他知道朱慈烺行事果斷,甚至有些殺伐果斷,生怕他會因為王德化的一句話,就對王德化下狠手。王德化雖然有些貪財,但畢竟跟隨自己多年,一直忠心耿耿,也沒有犯過什麼大錯,若是就這麼被處置了,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他連忙開口勸阻:“皇兒,你可別多想。王德化也只是隨口一提,並沒有別的意思。他跟隨朕多年,一直兢兢業業,從未犯過什麼大錯,你可不能因為這一點小事就動他啊!”?
朱慈烺聞言,看向崇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父皇說他未犯大錯?實不相瞞,兒臣之前之所以沒有動他,只是因為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清理宮中的內奸。父皇您知道王德化這些年收了多少官員和皇莊管事太監的好處嗎?”?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篤定:“兒臣敢跟父皇打個賭,如果現在派人去王德化家中搜查,絕對能搜出不少於五十萬兩銀子。若是搜不出來,兒臣就不動王德化,而且以後朝中的大小事務,兒臣都聽父皇的安排,如何?”?
“五十萬兩銀子?”崇禎聽到這個數字,眼睛都瞪大了,連連搖頭,“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一個太監怎麼可能有這麼多銀子?王德化雖然管過皇莊,但皇莊每年的收入也就幾十萬兩,他就算再貪,也不可能攢下五十萬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