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年三月一日,春寒料峭的京師,尚未褪去冬日的凜冽。信王府內,卻透著一股與外界截然不同的暖意,殿內燭火通明,映照著案几上堆放的奏疏,也映亮了大明監國皇太子朱慈烺年輕卻沉穩的臉龐。
朱慈烺手中正捧著兩份奏書,眉宇間難掩喜上眉梢之色。這兩份奏書,一份來自河南代理布政使李巖,另一份則出自陝西總督孫傳庭之手。對他而言,這兩份來自地方的奏報,關乎著自己推行新政的成敗,也關乎著大明未來的走向,由不得他不重視。
先看李巖的奏書,字裡行間皆是振奮人心的訊息。自朱慈烺力排眾議,推行土地改革與救災新政以來,河南作為試點之地,在李巖的鐵腕推行下,進展極為順利。朝廷調撥的糧草、物資源源不斷地運往河南,而李巖更是敢於動真碰硬,以雷霆手段展開抄家之舉,將那些囤積居奇、為富不仁的鄉紳地主的錢糧沒收,盡數用於救災與土地改革。
三個月的時間,足以讓河南的局面煥然一新。奏書中明確提及,如今的河南,幾乎再沒有出現餓死人的情況。曾經因饑荒而流離失所的百姓,漸漸得到了安置,臉上重新有了血色。更讓朱慈烺欣慰的是,土地清查與分配工作也取得了突破性進展,目前河南大部分州府縣都已完成了土地改革,無數無地、少地的農民分到了屬於自己的土地。奏書裡特意描述了百姓們分到土地後,對著京師方向叩首謝恩的場景,那一句句“皇太子千歲”的呼喊,彷彿穿越了千山萬水,清晰地迴盪在朱慈烺的耳邊。
不過,李巖的奏書中,也提及了一件棘手之事——流寇劉國能部的崛起。這劉國能部與其他流寇不同,他們的搶掠目標極為明確,只針對士紳地主大戶,對普通百姓秋毫無犯。也正因為如此,不少走投無路的百姓青壯,紛紛選擇加入劉國能部,使得這夥流寇的勢力迅速壯大,如今已然發展到萬人之多。
李巖深知流寇做大的危害,也曾多次試圖出兵剿滅劉國能部。可讓他頭疼的是,劉國能部的訊息極為靈通,每次官軍尚未出發,他們便已得到風聲,迅速轉移營地。李巖率領大軍數次追擊,皆是撲空而回。但有意思的是,每次追擊雖然沒能抓到劉國能部的主力,卻能在他們放棄的營地或洗劫後的地主莊園裡,繳獲大量的錢糧。
官軍追得越猛,劉國能部的行動就越瘋狂。他們如同跗骨之蛆,每轉移到一個地方,便會迅速攻入城池,專門針對當地計程車紳地主大戶展開清洗。到李巖上書之時,劉國能部已經接連攻破二十多座城池,所過之處,士紳地主紛紛落荒而逃,或被其誅殺抄家。李巖雖然始終沒能追上劉國能的主力,卻藉著追擊的名義,接收了大量劉國能部洗劫後留下的錢糧。
如今,河南的救災工作已然不需要朝廷再額外劃撥錢糧,土地改革也因為劉國能部對士紳地主的打擊而推進得更加順利。但李岩心中的擔憂卻日益加重,他擔心劉國能部繼續做大,日後終將成為朝廷的心腹大患,因此在奏書中懇請皇太子派遣護國軍,前往河南徹底剿滅這夥流寇。
朱慈烺細細讀完李巖的奏書,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几,陷入了沉思。他心中清楚,李巖的擔憂並非沒有道理,流寇勢力一旦失控,確實會釀成大禍。但與此同時,他也從中看到了不一樣的可能性。劉國能部的存在,似乎正在無形中幫自己推進土地改革。
片刻之後,朱慈烺抬起頭,將手中的奏書遞給身旁站立的護國軍大將周遇吉,沉聲道:“你們幾個都看看李巖所奏,看完之後,說說自己心中的真實想法。”
周遇吉雙手接過朱慈烺遞來的奏書,恭敬地行了一禮,隨後便低頭仔細研讀起來。他看得極為認真,時不時皺起眉頭,顯然也在思考奏書中提及的問題。片刻後,周遇吉看完奏書,將其傳遞給身旁的孫應元。孫應元接過奏書,同樣仔細閱讀,之後又依次遞給李若鏈、黃得功等人。
眾將一一傳閱著奏書,殿內一時之間陷入了詭異的沉默。黃得功本就不識字,只能站在一旁,聽著身旁的胡寶低聲將奏書內容讀給他聽。胡寶的聲音不高,卻足以讓黃得功聽清每一個字。聽完奏書內容後,黃得功也低下了頭,不再言語,只是臉上卻隱隱透著一絲怪異的神色。
按常理來說,這些護國軍的大將們,皆是沙場悍將,以保家衛國為己任。如今看到流寇作亂的奏報,理應立即請令出征,前往河南剿滅劉國能部。可此時,他們卻一個個緘口不言,彷彿都變成了啞巴。黃得功更是憋得滿臉通紅,嘴角微微抽動,顯然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朱慈烺的目光緩緩掃過眾將的臉龐,將他們的神態盡收眼底。他心思敏銳,瞬間便猜到了眾人心中的想法,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怒意。他輕輕哼了一聲,語氣冰冷地說道:“哼,身為大明護國軍的主將,保家衛國乃是你們的天職,如今看到流寇作亂,為何都變成了啞巴?黃得功,你在樂什麼?”
聽到朱慈烺冰冷的聲音,黃得功嚇得渾身一顫,急忙上前一步,躬身施禮道:“殿下,末將末將沒有笑出來。”
黃得功本就心直口快,不擅長說謊,這句話一說出口,便將自己內心的真實情緒暴露無遺。眾將聞言,皆是暗暗好笑,只是礙於朱慈烺臉色不佳,才強行忍住,沒有笑出聲來。有幾個將領更是偷偷用餘光瞥了黃得功一眼,眼神中帶著幾分調侃與無奈。
朱慈烺瞪了黃得功一眼,語氣加重了幾分:“有何好笑之處?黃得功,你給本宮說清楚!”
“這”黃得功聞言,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朱慈烺的臉色,見皇太子的臉色似乎比剛才緩和了一些,這才硬著頭皮,拱手說道:“殿下,末將是個粗人,沒什麼文化,但對大明、對殿下的忠心,天地可鑑。如果殿下需要,末將現在就可以率領大軍,前往河南剿滅劉國能部流寇。可是”
黃得功說到這裡,猶豫了一下,後面的話到了嘴邊,卻又咽了回去,憋了半天,硬是不敢說出來。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觸怒皇太子,甚至會被安上私通流寇的罪名。
朱慈烺見他吞吞吐吐的模樣,心中的怒意更甚,眼睛一瞪,厲聲喝道:“黃得功,你是娘們嗎?有話快說,吞吞吐吐的,成何體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