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0章 昭獄對質1
一路上，他們撩開車簾，看到了他們這輩子從未見過的景象。只見田野裡，莊稼長勢喜人，綠油油的一片。村莊裡，炊煙裊裊，雞犬相聞。百姓們臉上都洋溢著滿足和幸福的笑容，穿著乾淨整潔的衣服，在集市上自由地買賣交易。孩子們在村口追逐嬉戲，老人們坐在樹下悠閒地曬太陽。
這裡的景象，和他們以前在河南、陝西看到的餓殍遍野、民不聊生的慘狀，簡直就是天差地別。在河南和陝西，他們看到的是赤地千里，顆粒無收。百姓們為了活命，易子而食，析骨而炊。到處都是餓死的屍體，到處都是流離失所的難民。可在這裡，他們看不到一個乞丐，看不到一個餓死的人。
郝搖旗看得目瞪口呆，他低聲問李過：“一支虎，你說他們為什麼帶咱們來這裡兜圈子？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李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淡淡一笑，說道：“攻心而已。”
就在這時，坐在馬車前面的一個錦衣衛千戶，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他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地說道：“你們這些逆賊，只知道燒殺搶掠，禍害百姓。你們知道嗎？當今聖上，為了讓百姓過上好日子，把自己的皇莊都全部拿出來，分給了無地的百姓。現在，京畿、河南、陝西、山西四省的百姓，家家戶戶都分到了三十畝到四十畝不等的土地。朝廷規定，分到土地的百姓，三年免稅，第四年開始，每畝僅僅上繳一斗糧食作為賦稅。”
“你們當初造反，口口聲聲說什麼‘均田免賦’，藉口就是因為百姓吃不飽飯。現在，你們睜開狗眼好好看看！這就是你們想要的生活！當今聖上，已經替你們做到了！你們還有什麼理由，繼續與朝廷為敵？”
錦衣衛千戶的話，如同一聲驚雷，在李過等人的耳邊炸響。他們臉上的不屑和嘲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每家無償分土地三十到四十畝？三年免稅？三年後每畝僅僅收糧一斗？這怎麼可能？！
李過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他造反這麼多年，南征北戰，見過無數的王朝更替，見過無數的帝王將相。可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皇帝，能夠做到這一點。歷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仁政！
他們當初揭竿而起，真的是為了什麼“均田免賦”嗎？其實不是。他們只是為了能夠吃飽飯，能夠活下去。可現在，朱慈烺竟然真的讓百姓吃飽了飯，真的讓百姓分到了土地。那麼，他們造反的理由，又是什麼呢？
李過的心中，第一次產生了動搖。他看著窗外百姓們幸福的笑臉，再想想自己這麼多年來，殺人如麻，血流成河，到底是為了什麼？他感到一陣迷茫和困惑。
可無論如何，他們都是朝廷的階下囚，是即將被處死的逆賊。這美好的生活，他們肯定是享受不到了。他們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朱慈烺能夠給他們一個痛快，不要凌遲他們。
郝搖旗麾下的軍紀，在整個李自成的闖營之中，向來是出了名的糟糕，甚至可以說是墊底的存在。這支隊伍從組建之初，就帶著濃厚的流寇習氣，從來沒有真正建立起嚴格的軍規軍紀。對於郝搖旗和他手下的兵卒來說，只要肚子餓了，闖進附近百姓家中搶糧搶物，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根本算不上什麼過錯。有時候遇到反抗激烈的人家，動手打人甚至鬧出人命，也都是時有發生的事情。闖營中其他將領雖然也有軍紀不嚴的問題，但多少還會有所顧忌，唯獨郝搖旗，向來是我行我素，誰的話都不聽。李自成也知道他這個毛病，多次訓斥過他，甚至還罰過他的軍餉，但郝搖旗總是當面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就忘得一乾二淨，依舊我行我素。
郝搖旗這個人，天生就是個粗人，嗜酒如命，簡直就是個酒罈子轉世。他的酒量極大，一頓飯能喝下一罈烈酒，而且越是危急關頭，他越是要喝酒。當年在潼關南原，被洪承疇和孫傳庭的官軍打得大敗，幾乎全軍覆沒，李自成帶著僅剩的十八騎逃進商洛山的時候，郝搖旗身上別的東西都丟光了，唯獨懷裡還緊緊抱著一個酒葫蘆，一路跑一路喝，喝得醉醺醺的，居然還能殺出一條血路。後來在被官軍追殺的日子裡，他更是酒不離身，不管後面的追兵有多近，不管身邊的弟兄死了多少，他只要有酒喝，就什麼都不在乎。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的身體早就被酒精掏空了，看起來五大三粗，實際上底子虛得很。如今居然能硬生生扛住三天的飢餓，沒有崩潰，在瞭解他的人看來，簡直就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奇蹟。
昭獄的牢房陰暗潮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黴味、血腥味和屎尿味混合在一起的惡臭，讓人聞之作嘔。牢房的牆壁是用巨大的青石板砌成的，上面佈滿了斑駁的血跡和一道道深深的抓痕，那是無數曾經被關押在這裡的犯人，在絕望和痛苦中留下的痕跡。牢房裡沒有窗戶，只有頭頂上方一個小小的透氣孔，透進來一絲微弱的光線，勉強能讓人看清牢房裡的情況。地面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面溼漉漉的，長滿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牢房裡除了一個破舊的稻草堆和一個散發著惡臭的馬桶之外，什麼都沒有。
李過、郝搖旗、袁宗第、黨守素、劉體純、田見秀等十幾位闖營的主要將領，就被關押在這樣一間牢房裡。他們已經在這裡被關了整整三天了。三天前，他們被錦衣衛從通州押解到京師，直接投入了這座令人聞風喪膽的昭獄之中。從進入昭獄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抱定了必死的決心。他們心裡都很清楚，自己這些人都是朝廷欽定的反賊，罪大惡極，落到錦衣衛手裡，絕對沒有好下場。與其受盡酷刑折磨而死，不如干脆絕食，來得痛快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