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妹妹躲在我懷裡哭,我死死捂住她的嘴不讓她出聲,就怕爹孃聽見。可……我倆還是被我娘發現了,第二天她告訴了爹,從此以後,我再也沒見過我妹妹。他們只說……她生病夭折了。”
話至此處,莊念兒住了口,只死死盯住遠處的守英塔,眼眶通紅。莊念兒不說,衛安瀾和柳遇也猜得到,她那年僅五歲的妹妹並非病逝,而是被扔進守英塔,化作了一縷幽魂。
莊家有了“血脈”,自然不需要再養活莊念兒姐妹,莊念兒沒有被“夭折”,大約是彼時莊念兒已經自立,可以照顧弟弟了。
這才是莊念兒十歲進軍營的真正原因吧。
有營生做,不用吃家裡的飯,甚至還能拿軍餉貼補弟弟,至於身為洗衣婦的辛苦和屈辱,又有誰在意?
“殿下,我出人頭地,榮耀滿身,唯一後悔的就是沒有保護好我妹妹。”莊念兒忍耐許久的淚水悄然滑下,她極低極慢地說著,彷彿自言自語,“如果時光倒回,我絕對不會帶她去找爹理論,又或者,我應該直接帶她離開尺口村。我有力氣,能幹活,她跟著我會過得很好……”
身後有窸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莊念兒倉促抹掉眼淚,與衛安瀾和柳遇一起回頭。金色的光輝中,身披白袍的沙先生迎著夕陽一步一步走來。海風吹拂,夕陽與晚霞在她身上輪番閃耀,跳躍的光點如同花叢中斑斕的蝴蝶,聚了又散。
“貴客暫時都住在易家老宅中,我怕你們找不到路,幾位出門許久了,要回去休息嗎?”
衛安瀾點頭致謝,目光在沙先生面上流轉而過,她的右臉看上去英氣十足,左臉大片的燒傷在夕陽餘暉的照射下愈發明晰。然而她並不遮掩自己“醜陋”的面容,而是光明正大地袒露疤痕,襯著那和藹可親的微笑,雪白的長髮長袍,更顯慈悲。
尺口村村民把女子貶低得一文不值,而村中地位最尊崇的人卻是身為女子的神使,實在令人啼笑皆非。
“聽說夫人是尺口村唯一的神使,我有些好奇,夫人真能聆聽白羲神的旨意?”
看著衛安瀾字斟句酌的模樣,沙先生啞然失笑。這個小姑娘為什麼要刻意改換稱呼呢?是覺得稱呼女子為“先生”太荒唐嗎?
“我沒有名字,小姐可以叫我沙先生。至於您的問題……”沙先生思索著看向莊念兒,顯然心有顧慮,“既然您是莊將軍的朋友,那我也沒什麼可隱瞞的。小姐真的以為在尺口村這樣的地方,神使能掌控一切嗎?”
莊念兒似是不願和沙先生對視,她轉開臉,負手望向海天相接的盡頭。衛安瀾漫不經心地撚動手串,微微笑道:“方才看到朱村正那般害怕沙先生,我還以為你在尺口村說一不二呢。”
沙先生神情恬淡,“小姐眼明心亮,我是尺口村村民敬神的象徵,他們看重的不過是神使的白袍而已。倘若脫了這身衣服,我和其他女子並無分別,一輩子都逃不到更遠的地方。”
如此說來,即便是出海採珠也不能超出指定的範圍,尺口村在海上果真另有佈局。
柳遇不動聲色地看了衛安瀾一眼,溫然介面道:“所以,朱村正在陽奉陰違?”
沙先生臉上的笑容平穩如初。若非活生生地站在他們面前,柳遇甚至覺得她就是神廟裡的雕塑,隨著世間萬物時起時沈,卻始終冷漠又溫柔。
“我能做神使只是因為神使必須是未嫁女,前任神使飛昇時選擇了我。不過朱村正想讓男人做神使,改了這不合時宜的規矩。可惜他一連選了三個人都死於非命,朱村正無法,只得奉我為神使。我在,能與朱村正地位相當;我不在,村民們自然唯他命是從。”
沙先生的話語間盡是對朱榮跋扈行徑的不滿和無奈,同時也證實了朱榮讓其子監視村外來客,而沙先生則在暗中留意著他的一舉一動。
“在尺口村,每個人心裡都有自己的白羲神。”
短短一句話,足以令沐浴在陽光下的眾人脊背發涼。涼人對白羲神的狂熱固然燒燬了他們的理智,禁錮了他們的思想,卻也在某些方面約束了他們的行為,讓他們在作惡前有所顧忌。
然而尺口村的村民連狂熱都算不上,他們把白羲神當作了滿足私慾的工具。便如他們從來不認為殺害女嬰有錯,畢竟是獻祭給了神明;又如他們會因為“畏懼神罰”認為是自己侍神不夠虔誠,需得繼續獻祭。
正因如此,朱榮才會把中毒而死的百姓瀋海,作為神明的祭饗。
何等無知,何其惡毒!
衛安瀾和柳遇一時都不知該如何繼續話題,沙先生也看出這兩位貴客與自己相處多有尷尬,便主動告辭,“天不早了,易六娘那邊不能長時間沒人,我得去看看她,就不陪幾位了。”
彷彿一根銀針刺入肌膚,衛安瀾心中微動,“沙先生懂醫理?”
沙先生笑著搖搖頭,“是易六娘喜歡聽我說話。她家裡沒有男人,我們兩家住得近,也能避免朱村正去找她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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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有者作
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