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往事 “逢時只是
翌日清晨, 衛安瀾帶上補品禮物,前往陳榆雁的府邸探望她和她的婆母楊大家。離開盛都很長時間了,一路上, 青萍煞有興致地掀開車簾向外張望著。忽然, 她瞪大眼睛,詫異地“咦”了一聲。
“殿下,您看陸相是在和誰說話啊?”
順著青萍手指的方向,衛安瀾看見陸桓正坐在馬車裡, 探出半個頭和街邊的一老一少說笑,眉宇間竟是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慈祥笑意。她倒是見慣了陸桓的和善, 可倘若這般場景落在朝臣眼中, 怕是會讓他們三天三夜都睡不著覺。
和陸桓交談的是一名身量纖細的年輕女子, 她手裡不停地比劃著,身邊的老僕便一句一句翻譯給陸桓聽。雖然無法開口說話, 她還是很認真地凝視著陸桓,如同仰望朝陽的林間小鹿。
“那姑娘是……霞衣?”
衛安瀾疑惑地皺起眉, 回憶許久才想起這個名字。霞衣是左氏兄弟之妹左忘憂的女兒, 左家覆滅後, 身為聾啞孤女的霞衣得到衛重離特赦, 和老僕在盛都坊間相依為命。
陸桓曾對衛安瀾提起過霞衣, 衛安瀾和陳榆雁也詳細調查過她的身世背景。霞衣母親早逝,又因生父未知飽受世人冷眼,所幸她聽不到旁人的汙言穢語, 算是老天對這個身世孤苦的女孩唯一一點憐憫吧。
不多時,霞衣主僕依依不捨地福身離去。衛安瀾看了看陸桓馬車行駛的方向,決定在去探望楊大家之前先去趟史館。
“舅父,您身體不舒服嗎?”
“阿冉, 逢時,萍萍?你們怎麼來了?”正在捶打後頸的陸桓從堆積如山的書冊中抬起頭,自嘲著笑道,“老毛病了,不要緊的。”
衛安瀾心念一動,走到陸桓身後關切道:“我看看。”
她按了按陸桓的頸骨,又趁他不注意時將衣領向下一拉,回京路上在馬車裡見過的玫紅色印記赫然映入眼簾。
那是一條又粗又長的瘢痕,顯然是遭利器砍傷後痊癒留下的。衛安瀾不動聲色地記下瘢痕的形狀,餘光瞥向桌上的蜜酒,無奈地勸道:“舅父的頭髮又白了許多。您不能勞累,更不能放縱,這蜜酒還是少喝點吧。”
“人老了,就想喝點甜的,胃裡能舒服些。”陸桓不以為意地撫平衣襟上的褶皺,“阿冉,你們幾個太任性了,陛下應當和你說過不許再和老夫有瓜葛吧?”
衛安瀾坐在陸桓對面,支著手臂一下一下撚動串珠,“皇兄只說不讓我為您求情,作為晚輩,來探望一下舅父總不算抗旨吧?”
陸桓讚賞地“嗯”了一聲,笑瞇瞇地撚須道:“阿冉,你不必為老夫鳴不平。幾十年了,老夫把你們兩個撫養成人便對得起先帝和先皇后的囑託,早就想辭官歸隱了。如今這等清閒,老夫求之不得。”
衛安瀾點頭一笑,“舅父看得開便好。您且先將就著,來日朝中諸事少不得要勞煩您呢。”
陸桓大笑著擺擺手,“朝事重要,修史也不是小事。尤其是國難之前,先帝兄弟及諸子史料散佚,老夫這把年紀若不挺身而出,還有誰能為他們正名呢?老夫只擔心此番連累你,陛下沒有再為難你吧?”
昨夜柳遇一語道破的真相湧上心頭,衛重離的確沒有為難她,可衛安瀾實在弄不清他究竟想讓自己做什麼,只好抿唇沉默。
陸桓看了一眼柳遇的神色,嘆了口氣道:“都是骨肉親人,何必呢。可惜老夫沒有親眼見過察納太子的臉,若察納太子還活著,定不會讓唯一的侄女受這樣的委屈。”
衛安瀾揮開低落的情緒,重新抬起頭,“舅父瞭解察納太子?”
燭火搖動,在陸桓滄桑的面孔上映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半晌,陸桓端起手邊的蜜酒一飲而盡,“老夫畢竟年輕時就在朝堂裡摸爬滾打,也經歷過兄弟鬩牆,對先帝和察納太子的恩怨的確有所耳聞。”
衛安瀾點了點頭,“舅父是否還記得,鑑州那個名叫金珂的神使服毒自盡前,曾提起過察納太子?我對大伯父的生平很感興趣,但少微驚蟄他們實在無法提供什麼有用的資訊,還請舅父賜教。”
陸桓瞇眼望向窗外的雪影,目光變得悠遠起來,似是穿越蒼茫大海與遙遠光陰,翻開了史書的某一頁。
“陳年往事了……最初察納太子因悖逆神明慘遭砍傷廢黜,陸家與先帝結親,老夫自然知道先帝深以察納太子為恨。他不光銷燬了宮中檔案,還派手下散佈謠言,極力抹黑察納太子,說他戕害兄弟,圖謀造反,早為白羲神所不容。”
皇室爭鬥自古就殘酷如斯,遠如先帝和察納太子,近如燕帝和柳遇,從未變過。衛安瀾是先帝的女兒,享受著奪嫡成功後的資源和榮耀,她沒有資格評價他的所作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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