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皇子時，我自知才能不足，便醉心書畫，從未妄求過皇位。他與我投契，我便真當他無慾無求，是個可交的朋友。可他卻背叛了我，背叛了對他關懷有加的父皇！他害得你我骨肉離散，楚熒籌謀毒計攪得天下惶惶，現下楚熒已伏誅，他憑什麼逍遙自在？他不該死嗎？”
積攢十餘年的委屈悉數爆發，江五叔再也壓不住滿腔激憤，“不瞞你說，我重整父皇留下的暗衛，讓兒女到江湖上歷練，助衛氏兄妹壯大勢力，本就是為了伺機報仇。我不明白，阿姐為何要阻止我？你覺得我做錯了嗎？還是說因為你我的母親曾是死敵，你就要反對我？”
艙外水風驟起，縹色薄紗在二人之間畫出起伏的軌跡，帶起橫亙經年的傷痛，駭浪滔天，鮮血淋漓。
袁夫人對江五叔的話不置可否，他們的母親的確水火不容，但時光老去，他是她僅剩的親人，上一輩的恩怨動搖不了她的心志。袁夫人緩緩搖了搖頭，示意江五叔稍安勿躁。
“五弟，想聽聽我的故事嗎？”
她溫柔地微笑著，就像穩坐蓮臺的觀世音菩薩，目睹眾生在貪嗔痴中翻滾煎熬，她只覺得眾生悲苦。
這種居高臨下的悲憫令江五叔心口的灼熱難以退卻，他別開頭，不願直視袁夫人。袁夫人輕聲嘆道：“五弟，至親遭屠，我焉能不恨？我九死一生逃出生天，想過提兵反抗，也想過一了百了。但最終，我選擇出去走一走，作為女兒，看看父皇和母后留下的痕跡。”
五年間，她懷揣緬懷父母的信念走過了很多地方。她見過京畿鼓樂昇平，書聲瑯瑯，一派繁華盛景；見過州府客商雲集，把酒歡慶，車馬絡繹於途；見過邊境烽燧靜默，軍陣有序，士卒墾荒屯田。
她也見過大旱荒年田野焦枯，農戶全家老少背井離鄉，餓死在逃難路上；見過地動之後群山易位，將整片村落擠壓變形，甚至夷為平地；見過偏遠州府官員橫徵暴斂，逼得百姓賣兒鬻女，終年勞作卻仍簞瓢屢空。
中原沃野，江南水鄉，塞外荒漠……大燕大半土地都留下了她的足跡，也讓她不再漂泊無依。她漸漸明白，鴻初年間的米價為百年來最低，人口更是翻了一番，這些的確是父皇和母后的功勞，不過，時間太短了。
百姓不需要萬國來朝，遠戰亂豐衣食便為盛世。
於是，她開始盡己所能地接濟走投無路的孩童，向官府建言改良水渠義倉，後在織女的啟發下織出了鮫羅。正巧乙未戰後，燕帝欲與大涼和大景緩和關係，她意識到這是個大好機會，便疏通關節，託人將鮫羅薦進了宮裡。
從出售鮫羅，到在各地開設商行，她想了很多辦法讓自己得到大燕朝廷承認，再利用她的為更多人謀求立足之地。
在三帝會盟之前，鄭滔原是打算命令大燕寧州的守軍出兵，藉機擾亂大涼邊境的。訊息被袁氏商行獲知後，袁夫人派人連夜給身在寧州的太子妃鄭雲岫送信，消弭了一場戰爭。
她並不喜歡如今的大燕朝廷，大涼亂起來也影響不到她的生意，但她很清楚，放任戰爭發生，絕非她的道義。
袁夫人說了許多，直到江五叔的胸口不再劇烈地起伏方才問他：“今日我看到阿佩去送酒，你比我更清楚崔氏的經歷吧？”
江五叔微微怔住，嗓音不禁有些沈悶，“是，她的兩個兒子皆死於乙未之戰，唯一的孫兒也沒能倖免。崔氏的兒媳靠給主家做工維持生計，還要從我們家打酒做人情，若不是朝廷削減了賦稅……”
說到這裡，江五叔沉默了，他當然明白袁夫人的意思。在那些看似有光照進來的，他看不見的地方，還有很多像崔氏一家那樣艱難，努力而樂觀活著的人。而他的計劃，無疑是再度摧毀他們的生活。
他在步金烏的後塵。
“楚熒，燕帝，景帝，涼帝和華陽公主，還有你我，無不曾身陷戰爭和仇恨的泥潭。我想過很久，若我們一意孤行，是不是因為我們高高在上慣了，只顧著自己，根本看不見覆手之下苦苦掙扎的老百姓？若我們有選擇，哪怕沒有公主皇子的權力，是不是也可以做點什麼？”
心下的屏障隱有鬆動，江五叔苦笑道：“燕帝治下的百姓與我何干……他篡國在先，就得付出代價。”
“可褪下華服，我們不也是這‘代價’的一部分嗎？”袁夫人篤定道，“五弟，你方才問我為什麼會專程來逸州，做生意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父皇的暗衛近期頻頻有異動，尤其是在京城附近。連我的人都瞞不過，你如何能成功？”
她抬袖覆住江五叔緊握的右手，溫聲道：“五弟，繪丹青，精書法，雕美玉，都是你可以走的路。你花費那麼多心血鍛造星渚玉，還有涼帝支援造勢，眼看就要大富大貴名揚四海，難道捨得就此放手？”
“我不想死，我想活著，我當然知道目前的生活已經很好了，可是……”江五叔深埋著頭，憤怒逐漸轉為無力的迷茫，“我不像阿姐那樣豁達，我實在放不下。三帝會盟之後，我需要一個新的目標……”
“你當然可以繼續恨下去，因為世界就是這樣啊。有人原諒，有人怨恨，有人博愛，有人自私。形形色色的人湊在一起，才是最真實的人間煙火。”
袁夫人收斂神色，嚴肅道：“但只有一點，像金烏那樣，以天下黎庶作為代價的覆仇一定是錯。”
“阿玖為拿到金烏成員名單不惜賠上性命，涼帝和華陽公主聯合三國根除金烏，你動用全部力量蒐集金烏在民間的動態。你聽從涼帝差遣，促成三帝會盟，就說明你其實是和他一樣的人。除非——”
袁夫人頓了頓，似是隨意地戲謔道：“除非你可以直入皇宮，神不知鬼不覺地解決掉燕帝，再全身而退。太子長晏即位不會引發太大的動盪，至少我不會在乎他們家誰做皇帝，但求吃飽穿暖，有餘力幫助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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