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見了，頭都沒回。
北大橋的燈光昏黃得像蒙著層紗，江風捲著腥氣撲面而來。警戒線已經拉了起來，藍紅色的警燈在水面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李守東扒開圍觀的人群，看見劉建國正一動不動地趴在堤岸的泥地上，後背的衣服已經被鮮血浸透。
看著劉建國的模樣，李守東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他趕緊用手使勁擦去。接著，又有一股淚水湧出。
臨江分局刑警大隊法醫吳楠正蹲在劉建國的旁邊拍照。閃光燈亮起的瞬間，李守東看見劉建國手邊半米多遠的位置散落著一個銀色的保溫杯，杯沿已經磕出了一個豁口。
那是三年前李守東從刑警大隊調去派出所時，他送給劉建國的紀念品。當時，劉建國還笑話他：“老李，你這審美跟你這人一樣，老古董。”
“東哥，”曾是李守東手下的吳楠站起身，聲音有些發緊，“初步判斷是鈍器傷，一共七處，橫向創居多，致命傷在後腦，推測是刨錛樣鈍器，跟最近幾起略有不同。那幾起的作案工具更像是斧子。”
李守東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從自己的包裡拿出鞋套和手套穿戴上。而後，又從包裡掏出放大鏡，蹲在地上仔細觀察地面。泥地上有四串凌亂的腳印，步幅都在 55 到 60釐米之間，鞋印顯示嫌疑人穿了兩種鞋，一種是板鞋，一種是運動鞋。他用手指量了量腳印的尺碼，又看了看腳印的深淺，突然開口說到：“四個年輕人，身高都在一米七左右。其中一個穿板鞋的鞋印左腳深右腳淺，重心不穩，很可能是個瘸子。”
說話間，他又瞥見泥地裡還有三個菸蒂，未燃盡的煙紙上印著“大生產”字樣，過濾嘴上留著深深的咬痕。
“把菸蒂收好，趕緊送去化驗。” 他站起身時，後腰的舊傷隱隱作痛，那是在貓耳洞旁作戰時留下的紀念。
一轉身，李守東看見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小夥站在警戒線外，手裡正捏著個筆記本，對著現場寫寫畫畫。
“你是誰？” 李守東皺起眉乾脆地問。對方面生得很，不像是分局的人。 年輕人立刻抬起頭，臉上帶著點侷促：“您好，我叫李佑北，是松江政法大學的應屆畢業生，今天剛來分局報到。”
“剛來？”李守東有些納悶。
“嗯，按局裡安排，我明天會跟劉隊見面並拜師……” 話說到這，年輕人哽咽了，說不下去了。
李守東這才想起來，上週劉建國到外地出差前曾跟他炫耀過，說過幾天要收個政法大學犯罪心理學專業的高材生當徒弟。
他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一米八的個子，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白淨得像沒曬過太陽，跟刑警隊裡那些個糙老爺們完全不是一路貨。
“你在寫什麼？”李守東注意到對方筆記本上畫著現場草圖，旁邊還標著些奇怪的符號。
“我正在做犯罪心理側寫。”李佑北推了推眼鏡，語氣突然變得認真，“從現場痕跡看，兇手應該是有預謀的伏擊，作案時分工明確，有可能是慣犯。但是，我剛剛也看到您撿起的菸蒂上有比較深的咬痕，就犯罪心理來說，緊張型的嫌疑人容易有咬菸蒂的習慣。這說明作案時他們也很慌亂，沒有太成熟的反偵察能力……”
“夠了。” 李守東打斷他，聲音冷得像江裡的水，“現場的腳印比你的理論實在，少整那些用不著的。”
他把放大鏡塞回隨身攜帶的揹包裡，不顧李佑北尷尬的表情。
技術隊的人開始清理現場，用粉筆圈出腳印的位置。
李守東蹲在劉建國倒下的地方，手指拂過地上的血跡。他想起 1986年剛轉業到臨江分局時，倆人曾在技術中隊一起熬夜看現場照片。劉建國總說：“守東，等這波案子結了，咱哥倆去喝頓大的。”
說過很多回，但兩人始終也沒單獨喝過大酒。到了現在，想喝，卻再也喝不成了。
“李隊。” 重案中隊內勤周小芸跑過來打招呼。這是個白淨漂亮的姑娘，此刻，額前的碎髮已被汗水粘在了臉上。
“還是叫東哥吧，我畢竟不是刑警隊的人了。”李守東有些落寞地說，“今天也不該在現場指指點點。”
“瞧您說的，一天是李隊，一輩子都是李隊。”周小芸說，“省廳、市局和分局的領導都來了，您要不要去露個面？”
“不必了，”李守東說，“我就是來看老戰友的，就不往領導跟前湊乎了。對了，關於劉隊遇害的情況，你還了解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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