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遲來的答案
抓捕組連夜組建,一共八個人,分成兩個小組:一組負責戶籍核查與外圍摸排,一組負責現場抓捕。第二天一早,兩輛越野車從市局大院出發,載著抓捕組和全套裝備,駛上了北上內蒙的高速。
車窗外的風景從連片的玉米地,漸漸變成開闊的草原,路越來越直,天越來越低,人煙也越來越稀少。李佑北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攥著沈氏兄弟的老照片,時不時翻看手機裡的即時情報。同行的老刑警是當年和他一起進隊的,坐在後排嘆了口氣:“李局,你說這倆小子,當年放著好好的正式工作不幹,躲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真能安心過日子?”
“安心?” 李佑北搖搖頭,“揹著七條人命,在哪都安不了心。你看資料裡說的,他們近三十年滴酒不沾,為什麼?怕喝多了說漏嘴。心裡有鬼的人,日子過得再安穩,也是提著心的。”
車子開了整整一天一夜,一千多公里的路程,中途只在服務區簡單休整了兩次。6月14 號下午,抓捕組終於抵達了鄂倫春自治旗公安局,和當地警方完成了對接。當地刑偵大隊的人很配合,當即聯絡了長勝鄉派出所,讓那邊先摸清楚林家兄弟的日常動向。
長勝鄉是個偏遠的鄉鎮,地廣人稀,村子散落在田野之間。派出所所長反饋過來的訊息很明確:林家兄弟確實在村裡住了近三十年,平時就種三百多畝地,偶爾幫村裡人修修農機,為人低調,很少與人爭執。最近正是農忙時節,兩人天天都在地裡忙活,沒出遠門,也沒什麼異常舉動。
為了不打草驚蛇,李佑北決定先不進村。他讓當地派出所安排熟悉情況的治保主任,以統計農機補貼的名義,去林家附近轉一圈,確認兩人是否在家,以及周邊的地形環境。
傍晚的時候,治保主任傳回了訊息:兄弟倆都在家,正在自家院門口修收割機,院裡沒別人,只有一條狗。房子坐落在村子邊上,後面就是麥地,只有一條土路通到村口。
李佑北當即在鄉派出所的會議室裡鋪開地圖,部署抓捕方案。他用紅筆在地圖上圈出林家的位置,抬眼看向眾人:“明天下午行動。第一組,由王支隊帶兩名當地民警,守在村西口和房子後牆,堵死他們逃竄的路線;第二組,跟我正面過去,以核查流動人口的名義近身,確認身份後立即控制;第三組留在派出所,同步對接戶籍系統,準備後續的身份核驗和交接手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對方揹負命案,當年持有槍械,大家務必小心。儘量近身突襲,不要給他們反應的時間。都明白嗎?”
“明白!” 眾人低聲應道。
散會後,其他人都去休息了,李佑北一個人站在派出所的院子裡,抬頭看著內蒙的夜空。星星很亮,密密麻麻鋪在天上,風帶著麥浪的氣息吹過來,涼絲絲的。他掏出手機,翻出通訊錄裡師傅李守東的電話號碼,指尖懸在螢幕上,最終還是沒撥出去。
老隊長在臨江分局副局長位置上退休八年了,臨退休前特意把他叫到家裡,反覆叮囑,說沈氏兄弟這案子,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要是哪天有訊息了,一定告訴他。可李佑北琢磨了一下,不該提前說,萬一中途出了差錯,空歡喜一場,對老人家太煎熬。等把人抓到,押回江春,再告訴他吧。他心裡想著,攥緊了手裡的照片。三十四年了,明天,該有個了斷了。
夜色漸深,鄉野一片寂靜,只有遠處的蛙鳴斷斷續續。一場跨越千里的追捕,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
6月15號這天,天氣突然變了。前一天還三十多度的高溫,一早就陰了天,風裡帶著涼意,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李佑北早上起來看了看天,心裡反倒鬆了口氣—— 這種天氣,村民大多待在家裡,路上人少,抓捕行動不容易引起圍觀,也更隱蔽。
上午,抓捕組再次和當地派出所核對了細節。治保主任一早又去村裡轉了一圈,反饋說林家兄弟一早就起來修收割機,看樣子今天打算下地,應該不會出門。李佑北決定把行動時間定在下午五點多,這個時間點農活差不多收尾,人剛從地裡回來,警惕性最低,也方便藉著傍晚的天色掩護行動。
下午四點半,抓捕組全員換上便裝,分乘兩輛地方牌照的車,往長勝鄉的村子駛去。車子開得很慢,離林家還有幾百米就停了下來。李佑北推開車門,踩在鬆軟的土路上,目光遠遠望向那座帶院子的平房。
院門口停著一臺收割機,兩個男人正蹲在地上,低頭擺弄著機器零件,身影被夕陽拉出長長的影子。從輪廓看,高一點的那個是哥哥,矮一點的是弟弟,和資料裡的描述完全對得上。
“各組到位。” 李佑北壓低聲音,對著耳麥下令,“外圍組馬上封鎖後路,注意隱蔽。抓捕組跟我過去,都別慌,自然點。”
一行人順著土路慢慢往前走,裝作是鄉里來核查土地的工作人員。離院子還有十幾米遠,蹲在地上的兩個人抬起頭,看了過來。哥哥林忠華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攥著扳手,眼神里帶著幾分警惕;弟弟林忠峰楞了一下,下意識地直起了腰。
李佑北走在最前面,神色平靜,走到兩人跟前才停下腳步,開口問道:“你好,我們是鄉派出所的,過來做流動人口登記。你叫什麼名字?”
“林忠華。” 男人開口,聲音很低,帶著點沙啞,東北口音藏得很淺,但李佑北聽得清清楚楚。他又看向旁邊的弟弟:“你呢?”
“林忠峰。” 弟弟的聲音更緊一些,眼神飄了一下。
“身份證拿出來我們看看。” 李佑北伸出手,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兩人的臉。歲月在他們臉上刻下了痕跡,可眉骨、鼻樑、下頜的線條,和三十四年前的照片嚴絲合縫。尤其是哥哥左邊眉骨上那道淺淺的疤,卷宗裡寫得清清楚楚,是年輕時打架留下的。
林忠華沒動,也沒去掏身份證,只是抬頭看著李佑北,反問了一句:“登記啥啊?我們在這住近三十年了,年年都登記。”
“今年統一更新系統,都得重新核對。” 李佑北語氣不變,接著問,“老家是河南哪的?父母叫什麼名字?”
這句話問出口,林忠華的臉色微微變了。他攥著扳手的手緊了緊,沉默了兩秒,才慢吞吞地說:“老家沒人了,父母早死了,記不清叫啥了。”
旁邊的林忠峰更是低下了頭,手指不自覺地摳著收割機的履帶,整個人都繃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