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偵北探》第五十六章 遲來的答案(2)

作者:浪跡天涯·6天前

李佑北心裡的石頭徹底落了地。錯不了,就是他們。正常落戶的本地人,怎麼可能記不清父母的名字,連老傢俱體在哪都說不出來。他往前邁了半步,聲音不高,卻像重錘一樣砸在兩人耳邊:“沈忠浩,沈忠峰,三十四年了,還不承認嗎?杭州的電報,你們演得挺好。”

這句話一齣,空氣瞬間凝固了。

林忠峰手裡的扳手 “哐當” 一聲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頭,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林忠華的肩膀也僵住了,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李佑北,眼神里先是震驚,隨即變成了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他沒反駁,也沒反抗,只是慢慢鬆開了攥著扳手的手,站了起來。

身後的偵查員立刻上前,兩人一邊一個,按住他們的胳膊,哢嚓一聲給兩人戴上了手銬。整個過程異常順利,沒有預想中的反抗,沒有激烈的衝突,兄弟倆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站在原地,任由民警控制。

“李局,沒錯吧?” 旁邊的偵查員低聲問。

李佑北點點頭,伸手擼起沈忠浩的左臂衣袖。胳膊上有一道陳舊的刀疤,斜斜地跨過小臂,和卷宗裡記載的特徵完全一致。“是他們。” 他說了三個字,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塊壓了三十四年的石頭,終於鬆動了。

兩人被帶到了當地派出所,分別關進了臨時訊問室。剛坐下的時候,兄弟倆都保持沉默,低著頭,問什麼都不說話。李佑北沒急著審,他先找來了村裡的治保主任和村幹部,慢慢了解這兄弟倆在村裡近三十年的生活。

原來他們是 1993 年冬天過來的,剛來的時候窮,住破房子,靠種蒜苗、賣豆腐過日子。1996 年想辦法落了戶,改了姓,從此就叫林忠華、林忠峰,對外都說老家是河南的,家裡沒人了。後來村裡鼓勵開荒種地,他倆包了三百多畝地,日子慢慢好起來。哥哥沈忠浩以林忠華的身份先後結過四次婚,前三個都離了,現在的妻子有先天性心臟病,他對妻子特別好,村裡人都知道。弟弟沈忠峰一直單身,前兩年才娶了個本地姑娘,去年生了個兒子,剛滿一歲。

“這哥倆在村裡口碑還行,話少,但是熱心,誰家地裡有事喊一聲,都過去幫忙。” 治保主任嘆了口氣,“就是太內向了,從來不跟人聊以前的事,也從來沒見過他們有親戚來。平時也不喝酒,誰家辦喜事去了就吃口飯,滴酒不沾。我們都以為就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哪能想到是逃犯啊。”

李佑北聽著,心裡五味雜陳。三十四年,他們把自己活成了另一個人,在這片偏遠的土地上,過著看似安穩的日子。可安穩是假的,愧疚是真的,七條人命壓在身上,這輩子都卸不掉。

他走進訊問室,坐在沈忠浩對面。男人低著頭,手銬放在桌子上,眼神空洞地盯著桌面。李佑北沒繞彎子,直接把一疊物證照片推到他面前——有當年案發現場的彈殼照片,有從他們老家裡搜出來的糧票、蘇聯老式照相機、教學儀器,還有三起案件的受害者照片。最上面一張,是悅美照相館母女三人的合影。

“都到這一步了,沒必要扛著了。” 李佑北開口,“你父親當年因為包庇罪判了三年,前幾年已經走了。你母親還在,跟著你姐姐生活。你弟弟的孩子才一歲,你想讓他長大以後,知道自己爸爸是個逃犯嗎?”

沈忠浩的肩膀猛地顫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訊問室裡只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終於,他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比剛才黯淡了許多。“我認。” 他說,聲音很輕,“我就是沈忠浩,那三起案子,都是我帶著我弟乾的。杭州的電報是我發的,就是想把你們引走。”

話音落下的瞬間,李佑北心裡沒有預想中的輕鬆,反而更沈了。

審訊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沈忠浩交代得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第一次作案是1990 年7月,他盯上了臨江區一中的財會室,帶著弟弟深夜翻進去,用自制的小口徑槍殺了更夫孫守義和值班教師曲立偉,搶了四千元公款、五百斤糧票和一批教學儀器。第二次是1991年7月,知道火車站前的悅美照相館生意好,連夜闖進去,殺了店主呂小英和她的兩個女兒,搶走了蘇聯照相機、紅旗攝影機等一批器材。第三次就是1991年9月,他想讓弟弟調進交通局,被局長孫志遠拒絕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上門搶劫,殺了孫志遠和他的兒子孫青,之後連夜跑了。

“為什麼殺那麼多人?放著好好的鐵飯碗不要。” 李佑北問。

沈忠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點自嘲的笑:“鐵飯碗撐不死也餓不著,往上爬又沒人沒關係。小時候家裡成分不好,總被人欺負。我就覺得,人不狠站不穩,下手就得打死,不然留著活口就是麻煩。” 他頓了頓,又說,“剛跑那幾年,天天做噩夢,夢見警察來抓我。後來時間長了,就好像真的忘了,覺得自己就是林忠華,就是個種地的。”

“那去年採血的時候,你怎麼不跑?”

沈忠浩沉默了幾秒,嘆了口氣:“想過來著。去年鄉里組織採血型,我採完就知道早晚有這一天。收拾了東西想走,回頭看了看我弟,他孩子剛生下來,小小的一團。我跑了沒事,他拖家帶口的,往哪跑啊?算了,跑了三十四年了,跑不動了。”

另一邊的訊問室裡,沈忠峰哭得不成樣子。他說自己一開始不想去,是哥哥逼他的,他怕哥哥,不敢不去。逃亡的這些年,他天天都活在愧疚裡,不敢交朋友,不敢回老家,連孩子都不敢生。要不是哥哥催著,他這輩子都不想結婚。“早就該有這一天了。” 他哭著說,“對不起那些人,對不起我媳婦和孩子。”

審訊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李佑北走出訊問室,晚風一吹,才覺得後背都溼透了。他給局長打了個電話,彙報了情況,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說了一句 “幹得好,路上注意安全,等你們回來”。

當晚八點多,抓捕組完成了所有交接手續,押解著沈氏兄弟,踏上了返程的路。兩輛越野車行駛在夜色裡,內蒙的草原一片漆黑,只有車燈照亮前方的路。李佑北坐在押解車的副駕駛,偶爾回頭看一眼後座。兄弟倆戴著手銬,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車子開了一夜,第二天上午,終於駛入了江春市地界。高速出口處,早就圍滿了人。局長帶隊,好多老刑警都來了,有的還穿著警服,有的已經退休了,特意趕過來。李佑北剛推開車門,就看見人群裡站著師傅李守東。老人家六十八歲了,頭髮全白了,看見戴著手銬被押下來的沈氏兄弟,嘴唇哆嗦著。

李佑北走過去,扶住老隊長的胳膊,輕聲說:“師傅,人抓到了。三起案子,都認了。”

“好,好啊……” 老隊長聲音哽咽,拍了拍他的手,“三十四年了,終於抓到了。那些受害者,終於能瞑目了。”

歡迎儀式很簡短,沒有太多喧鬧。沈氏兄弟被直接押解去了看守所,移交屬地分局進一步審理。人群漸漸散去,李佑北站在市局大院的臺階上,看著看守所的車駛出大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抬頭望向天空,陽光穿過雲層落下來,晃得人眼睛發酸。三十四年前那個穿著校服、攥著錄取通知書站在照相館門口的少年,終於等來了一個遲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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