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這慈恩寺是非來不可了
隆熙九年，三月初八 ， 有雨。
不是這個時節江南常見的細雨，是如注急雨。
豆大的雨珠伴著隱雷下了一整日，臨近黃昏時不但未停，反而愈發大了。 水簾如織，天地籠入雨幕，遠山近水只見朦朧輪廓。
一輛青帷馬車冒雨疾馳於泥濘官道上，帷布已被雨水浸得發暗，馬蹄和車輪交替經過道上水窪，濺起大片汙濁的泥漿。
車轅上坐著一個黑衣男人，身量高大，蓑衣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冷硬的下頜。他雙手控韁，手臂繃得死緊，看得出正竭力保持著車身的平衡。
“大人，雨太大了，得找個地方避一避。”
車廂內，閉目養神的李寒舟睜開眼，伸手拉開車牖往外張望，不遠處一片樓閣隱在漫漫水氣之中。
“此處離南都還有多遠？”
“大約還有四十里地。”
“聽說城南四十里有座敕建大寺，叫大慈恩寺。想必就是此處了。”李寒舟又瞥了一眼窗外，喃喃道。
擠在一旁織補的鳴川聽見這寺名，猛然抬頭問道：“大慈恩寺？那不就是......”
“是了，”李寒舟拇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袖口，“這又是落石又是拆橋的，趕著我們往這條路上走。看來這大慈恩寺是非去不可了。既是如此，沈放，停車，借宿。”
馬車拐上一條岔路，顛簸了片刻，終於在一座寺廟山門前停住。
鳴川先跳下車，撐開一把油紙傘，掀開車簾候在一旁。李寒舟彎腰下車，鑽進油紙傘後方才直起身來，抬眼打量這座古剎新寺。
山門巍峨，規制整齊，看得出是皇家敕建的寺院。門楣上嶄新的匾額寫著“大慈恩寺”四個字，筆力遒勁，金漆鮮亮。
主僕兩人一傘正欲沿香路步行而上，一輛馬車從身後疾馳過來，經過他們身旁時也並未放慢速度，車輪壓過水坑，濺起一陣水花。
儘管李寒舟側身躲避，仍有不少泥水濺到灰色舊袍上，留下星星點點痕跡。
“這是誰家馬車，好沒禮數。”鳴川上前一步，望著馬車背影罵罵咧咧。
李寒舟甩袖拂了拂衣上水滴，道：“這馬車掛青縵，繡獅紋，又能特許進入山門之內，可不是尋常人啊。越近南都越是龍蟠虎踞，待會入了寺，千萬要謹言慎行。”
等他們冒雨走到天王殿前，已是渾身半溼。鳴川收了傘，在簷下抖水。李寒舟站在簷柱旁，抬眼望去——方才那輛馬車已然停在了殿門右側。可奇怪的是，旁邊居然還停了一輛。
若在別處，借寺避雨也算尋常，可偏巧是在這裡。
疑思在心中打了個來回，李寒舟隔著雨幕多看了那兩輛車幾眼，就這會功夫鳴川已經上前叩響了門環。
許是雨聲掩了叩門聲，過了很久才有人來應門。
門開一縫，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僧探出個圓圓的腦袋，眉間一點聰明痣，看上去精靈活泛。
“兩位施主……”小僧不動聲色拿眼掃了兩人上下，仍是客客氣氣道，“本寺奉詔重修剛剛完工，還未迎客。”
“可剛才明明就有人......”鳴川正要發作，見李寒舟遞過來一個眼色，又生生把後半截話嚥了下去，硬是擠出一個滿笑，從腰袋裡摸出個什麼東西塞到小知客的手中。
“小師父，我家大人是新授的都察院御史，此番赴京上任，偏巧遇上了這場大雨，想在寶剎借宿一宿，還請行個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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