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川連忙奉上一張有些殘破的借據。
李寒舟將借據遞給朱秉衡,“朱掌櫃,這借據是貴號的吧?”
朱秉衡接過來隨意一瞥,“是德泰永的。不過......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德泰永出借的銀錢利錢並不違律,他還不上錢,非要尋死,難道也算到我頭上?”
他說著兩手一攤,看了看左右的孫、趙二人,兩人連忙點頭稱是。
“朱掌櫃不要誤會,本官沒有說要將這件人命官司掛在貴號名下。不過......”李寒舟略為停頓,“南都放印這利錢——想同大家商量下,能不能降一降。”
此話一齣,廳中霎時安靜下來。幾個人各自低頭喝茶,誰也不先開口。
李寒舟掃了一圈,目光落在趙昌明身上。這胖子管著南都最大的當鋪,實力雄厚,但人看上去城府不深,也許是個不錯的突破口。
“趙掌櫃,降利錢的事兒你什麼個想法?”
“大人,不是小的們不肯降,是降了利,本錢收不回來。”趙昌明扯著大嗓門道,“那些借錢的,本來就窮,還不上,我們找誰要去?”
朱秉衡乾咳了一聲,笑呵呵道:“大人,這利錢的事,自古有定例。從前朝開始就是月利六分,那必然是有緣故的。”
周茂源年輕氣盛,也忍不住出來幫腔道:“大人,前朝六分,本朝也是六分,如今要降,總得給個說法。難道大虞朝的百姓,比前朝更窮不成?”
李寒舟放下茶盞,看了他一眼。這周茂源想給自己挖坑,自然是不能跳的。
他拍了一把扶手,做不平狀,道:“那如何能比!前朝苛捐雜稅多如牛毛,豪強商賈放印加息,百姓還不上債,賣兒鬻女。朝廷失了民心,江山也就坐不住了。我大虞代興,正是吸取了這前車之鑑。太祖爺立國之初便屢免賦稅,與民休息,這才有了今日的基業。所以讓利於民,才是大虞中興之根本啊。”
他把賬冊往前推了推,讓幾個人都能看見上面的數字。
“這是南都府衙去年經手的三十七樁印子錢糾紛。其中二十三樁,借款人還不上利錢,被逼得賣房賣地;九樁,借款人投井上吊;剩下五樁,借款人逃了。沒有一個還清本息的。”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諸位說,月利六分與前朝相同, 可前朝傾覆之由,不可不鑑。降,諸位仍有利可圖;不降,遲早還要出人命。”
廳中又安靜了。
角落裡一直沒說話的林德茂忽然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朱秉衡瞥了他一眼,沒有理會,轉向李寒舟,笑容依舊,語氣卻硬了幾分:“大人,道理是這個道理,可生意是生意。利錢降了,放貸的人少了,那些急用錢的小商販、小百姓,找誰借去?到那時,只怕罵孃的更多。”
“所以,以一年為期。”李寒舟豎起三根手指,“月利三分,諸位先試試。試上一年,若實在不行,可再行商議。”
“三分?”趙昌明胖臉上的兩隻圓眼瞪得老大,“大人,莫說三分,就算四分也保不住本錢!”
周茂源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大人,這不成。最多五......”
“李大人,”他那數還沒說出口,就被朱秉衡打斷。他撚著鬍鬚,陰惻惻地看著李寒舟,“這降利錢,是聖上要降的,戶部要降的,還是您李大人要降?如果是大虞律法定了這月利就是三分,那我們這小商小賈的,打掉了牙和著血吞,莫有不從的。但若是您李大人要降,我們也只能說......告辭了。”
朱秉衡給剩下幾人一個眼神,大家紛紛起身告辭,魚貫而出。林德茂告辭時多停了一會兒,欲言又止,跟在最後出了廳門。
送走了幾人,鳴川回頭鬱郁問道:“大人,這下怎麼辦,咱們手上還有牌打麼?”
李寒舟還未回答,卻聽見一個女聲從身後傳來:
“我這倒是有一張牌,只看李大人敢不敢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