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父皇要將我出降翁家
一錢閣的正屋同樣也是三間，中間為廳，東邊書房，西邊臥室，互相貫通，只以珠簾相隔。
廳中不像別的人家掛了字畫，擺了珍玩，只在正中放了一張烏木的八仙桌，桌面光素，連桌帷也沒有。加上空空的四壁，甚至素得有些寂寥。
李寒舟，魚孟檀，翁嶠安圍桌而坐，魚孟檀坐在首位，李寒舟和翁嶠安在她左右，面對著面。
剛才在院中魚孟檀來不及介紹，公主便匆匆鑽進正屋裡。她只能讓珠還跟進臥室去伺候梳洗。
然後進到廳中，翁嶠安和李寒舟互相交換了身份資訊後就不再開口，廳中一時安靜下來，氣氛變得有些古怪。
翁嶠安眼睛直直看著對面的李寒舟，眼神甚至稱得上肆意。他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彷彿在打量什麼有趣的物件。
李寒舟也在看他。
眼前這位翁七公子，穿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間鬆鬆繫著銀絲絳帶，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通身上下沒有半點商賈的銅臭氣，倒像個世家子弟。眉目生得極好，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天生帶著幾分風流。只是那雙眼睛裡的光，不似外表那般散漫，反而透著一股精明。
時光一點一點就要凝住，魚孟檀逐漸有些坐立難安，尤其是聽著那漏壺中的水一滴一滴往下，心中開始莫名焦躁，不自覺地在桌下揉搓起了指腹。
李寒舟注意到她的異樣，開口打破了廳內的沉默。“我聽到一些水滴的聲響，這屋中是有一架......漏壺？”
“確實。安安這屋裡，就數這架漏壺最是金貴。”翁嶠安狀似隨意地提起這個暱稱，沒探出李寒舟的反應，反而引得魚孟檀撇過頭冷冷看了他一眼。
他有些心虛地拿食指撓了撓額邊，繼續道：“李大人可聽說過嘉興有位老銅匠，姓範，是晚唐時制銅器的一把好手，人稱‘翁銅匠’，做的銅爐與嘉興張鳴岐齊名？”
李寒舟搖頭：“不曾聽過，本官對這些並不在行。”
翁嶠安起身往書房方向慢慢走去，走到門口停了下來，目光穿過珠簾，望向裡面那座銅壺滴漏，眼中帶著幾分難得的正色。“嘉惠年間，宮中要鑄造新漏，內官監得了一道旨意，命他帶著十個徒弟一起督造。從圖紙定式到鑄銅打磨，前後折騰了一年多，耗用火黃銅三千三百餘斤，紅熟銅二百餘斤，二十多個工匠日夜守在爐前，稍有差池便得返工。最後才做成這四隻銅壺——日、月、星、受水。日壺上鏨太陽，月壺上鏨月亮，星壺上鏨北斗，最下面的受水壺雕著八卦，每一處圖紋都是他用小鏟一刀一刀修出來的，連底壺蓋上的標尺孔也打磨得光潤滑溜，浮箭上下絲毫不卡。據說完工那年，老銅匠親手點了第一壺水，看著浮箭從‘子’字慢慢升到‘亥’字，十二個時辰走下來，差不了半刻，連宮中主管的掌印太監都挑不出毛病。”
“後來呢？”李寒舟問。
“後來老銅匠年邁回鄉，這套手藝便沒人能接了。”翁嶠安轉過身，看著李寒舟，“這套滴漏因宮中修繕被置換下來，輾轉流落到南洋。我看安安有用，便花了大價錢弄了來。”
可李寒舟對這滴壺如何珍稀，他又是如何有心毫不在意，反而留意了他話中的一個細節。“餘姑娘為何需要那麼精準地計時？”
“因為.......”
翁嶠安使壞地賣起了關子，旁邊魚孟檀以微不可見的幅度擺了擺頭，眼神也在警告他。可她這樣子反而愉悅了自己，便不依她地繼續往下說。
“因為安安表妹她有一個特殊的喜好。那些什麼打香篆、做糕餅、撫琴，插花，她統統不感興趣，唯獨喜歡那縱橫幻方，而且非在限定時間完成不可。所以這銅壺滴漏，便大有用處了。”
李寒舟握著茶杯，低頭淺笑，像是在回憶什麼過往。“餘姑娘精通算術，有這愛好也不奇怪。”
這話中隱隱的熟稔，以翁嶠安的聰明怎麼會聽不出來？
“李大人玩不玩幻方？反正現在無事，要不要我們三人玩玩。”他步步緊逼，可能自己都未意識到言語中隱隱的敵意。
“本官不擅於此，就不獻醜了。不過院中有一位周先生，餘姑娘見過，應該能與兩位玩兩局。兩位若有興致，本官可以組局。”
“珠還，幫公主整理好了麼？”魚孟檀衝臥房喊了一聲，她可不想再聽這兩人陰陽怪氣打什麼機鋒，只想趕緊把這一個個門神送走，將今日落下的帳做完後就躺下休息。
這一整天起起伏伏，已經抽乾了她全部的精氣神。
“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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