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願君一解
月似峨眉，雲如淺紗。
從半開的窗戶望出去，月光並不亮，淡淡地鋪在青石板地上，像是落了一層薄霜。
魚孟檀就這麼看了一會兒，這才吐了口氣，拉開悶戶櫥的抽屜。裡面並排放著新舊兩副無指手套，躊躇了一下還是選了舊的那雙戴上。
算盤歸位，賬冊擺好，可心裡就像是一蓬亂草，被夜風吹得七顛八倒，怎麼也靜不下來。
恩寧的出現就像是撕開了一道並未完全癒合的瘡疤，露出裡面血淋淋的腐肉。
那些刻意要遺忘的回憶，總是在午夜夢迴時不請自來：寒夜漏屋，浸在寒水中的十指，永遠算不完的賬，還有，還有她再也回不來的珠乙......
她甩甩頭，將剛戴上的手套又褪了下來，起身走到了院中。
院外老槐樹葉子被風一吹，沙沙地響，隔著院牆漏下幾片細碎的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牆角草叢裡蟲鳴有一聲沒一聲，斷斷續續。空氣裡有泥土的潮氣和草木的清苦，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味道，只覺得清爽。
整個院子籠在薄薄的月色裡，安靜得不像在人間。
眼前這一切，在那時看來如同奢求。雖然不過一座小院，幾間陋室，衣食有序，溫飽自足，可在這裡無需看人臉色，不必仰人鼻息，這份自在，是世間最難得的。
即便是像恩寧那樣錦衣玉食眾星拱月的公主，也只能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從北都到南都，無非是從一個牢籠到另一個牢籠罷了。
想到恩寧，又勾出了晁鈞。她忽然有些後悔。
城外就該狠下心來讓他不救，這種沒有將來的孽緣就不該續上。四年分隔，本以為晁鈞那顆心早已死了，誰知一見恩寧就馬上喚醒。看他一路那勾勾纏纏的眼神，無可奈何卻又不由自主，那遮掩不住的情愫就連李寒舟都一眼看穿。
雖然這份情意也讓她動容，但總覺得埋了一顆雷在身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炸得粉身碎骨。
珠還從屋裡拿了披風出來，“忙了一天，要不早些歇息了？”
“晁鈞呢？”
“可能睡了吧，這一天也夠他受的了。”
其實打從下午一行人進了小院，珠還就沒再見過他的人影。雖然她並不瞭解晁鈞和那公主以往瓜葛，但是看今日情形也能猜出個八九分。此時他心裡定是不好受，又何必去煩他。
魚孟檀瞥了一眼晁鈞睡的西廂房，那邊黑著燈，心裡又升起了隱隱的不安。
“啪，啪”突然有人叩響了門環。
珠還和魚孟檀對視一眼，小聲道：“掌櫃先回房，我去開門。”
魚孟檀前腳剛走到正屋階前，珠還後腳就跟了上來。只見她手裡拿了一封信，笑嘻嘻遞給魚孟檀，“是李大人送來的信。不是剛走沒兩個時辰，怎麼又送了信來？”
信是一隻厚黃紙封裝著的，封口沒上漿糊，也沒打火漆，就只隨意折了折。應該不是什麼要緊的內容。
魚孟檀抽出裡面的紙，發現並不是普通的信箋，而是一張兩尺見方的白棉紙，上面七衡七縱畫了一張縱橫圖，裡面有的格中填有數字，有的只是空格。圖旁還寫了四個行楷小字，“願君一解”。
魚孟檀嘴角翹起一點弧度，“字倒是寫得不錯。”
她等不及到書房，展著圖紙邊上石階邊口算起來。誰知腳下一個不穩，險些就要摔倒，虧得珠還眼疾手快，將她扶住。
“掌櫃的，說了多少次了，莫要在走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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