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她看不清那人是誰，但她知道是他
沿著土路繞過一道山坳，清浦鹽場的全貌才漸漸從地勢低窪處顯露出來。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座高聳的木架，像是從灰白色的鹽堿地裡長出來的巨大枯樹，一根根杉木用竹篾繩捆紮成A字形的架子，最高的那座足有七八丈。
井架之間，一捆捆粗大的楠竹筒被吊在轆轤上，隨著畜力大車的轉動吱吱呀呀地升降，竹筒底部有活塞，升到井口時鐵鉤一挑，濃黑的滷水便嘩地瀉入地簧桶。
“那邊就是灶房。”
鹽運判姜淮安伸手往井架右後方一指，只見幾排低矮的大木屋一字排開，屋頂煙囪林立，濃煙夾著水汽從各個縫隙裡往外湧，空氣中那股鹹澀的潮氣便裹上了一層熱騰騰的煙燻味。
姜淮安是鹽場大使仇寅派來陪同李寒舟巡視鹽場，照例這活兒應該仇寅親自來幹，但他說最近起了風疹，沾不得鹽場的溼氣，只能派了姜淮安隨行。
這姜淮安白麵長鬚，長得倒是一副讀書人的模樣，一路絮絮說著鹽場近年產量如何穩定，鹽引數目如何合規，眼睛卻時不時往魚孟檀身上瞟。李寒舟不動聲色地挪了半步，將她擋在身後。
今日魚孟檀穿了件青灰的婢女衣裳，髮髻也只綰了個簡單的雙環。雖是扮作婢女模樣，但大概是那雙眼太過清亮，再怎麼扮也掩不住骨子裡的孤峭。
“李大人，這邊請。”姜淮安堆著笑引路，乾瘦的手往前一劃，李寒舟邁步超前，魚孟檀緊隨其後，眼睛四處張望。
木屋裡幾十口巨大的圓形平鍋接地起灶，鍋底的火舌晝夜不停地舔著鍋底，鍋裡的滷水翻著白浪，咕嘟咕嘟地翻滾著，蒸騰起來的水汽比外面的霧氣更濃更熱，撲在臉上像揭開了蒸籠。
幾個鹽工赤膊站在鍋邊，手裡握著長長的鐵鏟，一圈一圈地攪動，汗水順著脊背淌下來，滴在灶臺上，滋啦一聲就幹了。
柴煙的焦糊味、滷水的鹹腥氣、人身上蒸出的汗氣，全部攪在一起，沈甸甸地壓在半空，連呼吸都帶著一股鹹澀的燙。
鹽工們在這片霧氣裡來來往往，肩上的扁擔壓彎了腰，籮筐裡白花花的粗鹽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牛車在井架與灶房之間來回吱呀作響，圓木輪碾過被滷水泡得發白的鹽堿地，留下一道道深色的車轍。天車、灶房、車房、滷水溝，沿著一道斜坡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像一座活著的、日夜不歇的城池。
在魚孟檀的認知裡鹽就是數，多少斛，多少石，多少斤，多少錢。哪怕在宮裡最難的日子都很少會看到鹽，摸到鹽，更別說看到白花花的鹽從發黑的滷水中析出來。
眼前的一切都對她而言都是全然新奇的經歷，那些與鹽連線的東西變成井架、灶房、牛車和一個個活生生的鹽工。
就在這時從鹽場側面另外一條路上施施然走過來一名女子，粉衣粉裙，後面跟了個十三四歲的丫鬟，看穿著打扮行動做派像是哪家的官家小姐。
可是哪家官家小姐會到這亂糟糟的鹽場來啊？
“姜叔，”女子走到近前，衝姜淮安行了個禮，“父親問你和李大人這邊什麼時候完事，他在府中設了宴，要為李大人接風。”
姜淮安看那女子的眼睛一直往李寒舟身上瞟，馬上會意地同李寒舟介紹，“李大人，這是仇大人的千金，仇玉瑤仇小姐。”
李寒舟輕輕頷首，沒太在意。倒是魚孟檀聽到仇大人的千金想起了之前燕兒說起的幾家千金打聽李寒舟的事情，不由得抬頭多看了對方兩眼。
只見仇玉瑤面容白淨，眉眼柔和，不出挑卻也不難看，就像是一張尋常畫師手下的白描山水，乾淨卻也平淡。
“玉瑤，你回去告訴仇大人就說我們這邊還有大概半個時辰，到時候我會帶李大人過去的。”姜淮安衝仇玉瑤身旁的丫鬟遞了個眼色，“這鹽場裡又髒又亂的，別髒了你衣裙，先回去吧。”
丫鬟扯了扯她的袖子，低聲說了句什麼，她便轉身跟著丫鬟往外走，中途還不時回頭看看。
看到仇玉瑤離開，姜淮安繼續領著李寒舟他們往另一片沒有看過的區域走，邊走邊講解清浦鹽場每年的產量之類。
走到一口廢棄了的鹽井邊時，姜淮安指了指井口：“這是清浦鹽場最早的一批鹽井，現在已經廢掉了，下面還留著一些採滷的工具，大人有興趣的話可以從井口看看。”
他見李寒舟似乎沒有興致，又補充了一句，“其他正在生產的鹽井可看不到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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