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龍策》第五十六章 終章 第五十六章(1)

作者:如鹿飲溪·4小時前

第五十六章  終章

三案會審了結後的第三天,魚孟檀被一頂小轎接進了南都皇宮。

轎子從側門入,穿過了三道門,停在一間暖閣前。引路的小太監掀開簾子,她彎腰進去,本以為是太子召見,卻意外發現昭明帝坐在窗下的榻上。

他面前擱著一局殘棋,手裡撚著一枚棋子沒有落。他今日沒有穿朝服,一身素色便袍,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比畫像上那威嚴的樣子更像一個尋常老人。

她跪下行禮,昭明帝沒有看她。

他一直看著面前棋盤,過了片刻才開口:“起來吧,坐。”

魚孟檀站起來,在對面的一張圓凳上坐下。隔著三尺的距離。她第一次離天子這麼近,能看清他鬢邊的白髮和眼角的細紋,比他畫像上那個人瘦一些,眉目間有一種年深日久的倦意。

昭明帝把那枚棋子放回棋盒裡,抬起眼來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他忽然說:“你長得像你母親。你父親,沒這個福氣。”

魚孟檀沒有接話。她坐在凳子上,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按著布料。

昭明帝把棋盒的蓋子合上,往後靠了靠。“你查到的那些東西,朕都知道了。”他的語氣很平,像是說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事,“鹽引、糧倉、大慈恩寺,還有德泰永那筆錢。你查得很仔細。”

魚孟檀仍然沉默著,手指緊緊抓住衣袖。

“你父親的事,朕也知道了。”昭明帝的聲音沒有起伏,“他替鶴臨扛了那筆賬。鶴臨讓朕失望了,但你父親也確有罪——朕的內庫銀,他動了。不論為了什麼,律法上,他有罪。”

他突然看著她,目光並不凌厲,甚至稱得上平和,“說吧,你想要什麼?”

魚孟檀抬起眼與昭明帝對視:“我想要父親的案子重新審過。”

昭明帝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盞沿上擱了一會兒。

“可以。但朕告訴你重審的結果——他仍是罪臣。擅動內庫、貪墨稅銀,證據確鑿。不過是從斬刑改判流放,從流放改判追認功過相抵。”他看著她的眼睛,“但不會翻案。他不會變成清官。你費了這許多力氣,換來的不過是一箇中間的模稜兩可的說法。”

他的手指輕輕叩了一下桌面:“還有一種可能。案子到此為止。你父親仍是以罪臣之名入殮,但朕不會再追查你和你兄長的下落。你以‘翁家表親’的身份活著,想去哪裡都可以,想做什麼都可以。你父親活著的時候唯一的心願,朕看他的供詞裡寫了——‘望家人平安’。他已經拿命換來了你們平安,你還要替他換別的嗎?”

魚孟檀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搭在膝上,指節微微泛白。過了很久,她才開口:“我父親籤那份認罪書的時候,他選過了。他選了我和我兄長。我應該尊重他的選擇。”

昭明帝看著她,面上沒有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句意料之中的話。他伸手把茶盞端起來,沒有喝又放下了。“你比你父親聰明。”

魚孟檀站起來,跪下去,行了一個大禮。額頭觸到手背,久久沒有起身。“民女,遵旨。”

走下行宮的石階時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她整個人籠在光裡,影子縮在腳邊一小團。

她走到階下,看到李寒舟已經等在了皇宮角門外。他沒有問裡面說了什麼,她也沒有說。她走到他面前,開口說了一句:“我們去給父親上柱香吧。”

李寒舟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點了點頭:“好。”兩人並肩往外走,穿過迴廊,穿過月洞門,日光在身後拉出兩道並排的影子。

當天傍晚,慶王被削爵貶往嶺南的訊息傳到了南都。第二天一早,昭明帝下了旨意:魚崇遠案不再重審,維持原判。但其子女及親眷不再追索,以翁氏遠親身份存身,各安其業。旨意寫得很短,沒有提魚孟檀的名字,只說“魚氏遺屬”。

魚孟檀聽到那道旨意的時候正在屋裡收那疊證據。她聽完了,沒有說什麼,把那疊紙放進櫃子裡,上了鎖。

連下了幾日的雨在最後一道旨意下來的那天午後忽然收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日光從縫裡漏下來,照在溼漉漉的青磚地上,把水窪照成一片一片亮晶晶的碎片。

簷角的滴水還在往下落,一滴接一滴,聲音比之前清脆了些。巷子裡的積水流了一地,她踩過去的時候鞋面沾了泥,走到院門口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又繼續走。

太子設宴那日,魚孟檀換了一件乾淨的衣裳。是藕荷色的,她很少穿的顏色,領口處有一道細細的滾邊,袖口收得窄。珠還沒回來,她自己挽的髮髻,用一根銀簪彆著,簪頭磨得發亮,像用了很多年。她站在鏡前看了一眼,又理了一下衣襟,然後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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