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孟檀在李寒舟旁邊坐下,兩人坐的位置和之前一樣,隔著半張桌子。
太子坐在主位上,今日穿了一件玄青色的圓領袍,比前幾次見他的時候精神了些。他端起酒杯先敬了在座的人,說了幾句官面上的話,語氣和之前差不太多。然後他放下酒杯,轉頭看向魚孟檀,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餘姑娘。”他叫的還是“餘姑娘”,像是不打算改口了。“那日的事,本宮一直沒有機會當面同你說。”
桌上安靜了一瞬。魚孟檀端著面前的酒杯沒有喝。太子看著她說:“對不住。”他沒有解釋前因後果,沒有鋪墊,也沒有後續。就是那兩個字,說完了,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仰頭喝盡了。
魚孟檀看著他喝完那杯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杯子。杯中是黃酒,琥珀色的,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她端起來喝了一口,嚥下去,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擱在桌面上,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殿下保重。”她說。
兩人一道告退出來時天已經暗透了。月亮升起來了,是下弦月,彎彎的一道,掛在廊角上頭,被簷角的燈籠光映得有些發白。夜風帶著水汽從庭院深處穿過來,把廊下的燈籠吹得微微晃動。
她走在前面一些,他在後面半步。腳步聲落在青磚地上,節奏相仿,像是兩個人不約而同選了同樣的步幅。
走到第二道月洞門前李寒舟停下來,沒有回頭,開口說了一句:“然後呢?準備如何”
李寒舟也停下來了。他站在她身後幾步的地方,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腳邊。他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肩線在月色裡顯得比平時柔和一些,髮髻上那根銀簪的尾端在暗處微微閃了一下。
他開口說了一句:“然後等你告訴我,南海那間私塾,收不收大人。”
她背對著他站了片刻,月光把她的輪廓照出一圈薄薄的亮邊。她沒有回頭,沒有回答,但她的肩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只是換了一口氣。然後她繼續往前走了。他跟上她,兩人並肩出了行宮的側門,巷子裡沒有燈,月光鋪在青石板面上,薄薄的一層,像隔夜的霜。
那幾天魚孟檀沒有出門。她把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理好,賬冊疊齊了放回櫃子裡,算盤擦乾淨收進布套中。珠還沒有回來,院子裡安靜得很,只有風穿過天井的時候帶起一陣細碎的聲響。她關了三天門,每天坐在燈下做針線。
布是她提前買好的。春夏秋冬,四身衣裳,裁好縫好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的深夜了。春裳薄青,夏衣月白,秋袍蒼葭,冬襖玄色。每一件領口內側都繡了一個小字,針腳藏得深,從正面看不出痕跡。四件衣裳疊好裝進一隻木箱裡,箱蓋合上的時候發出輕輕一聲響。她在燈下又坐了一會兒,然後吹了燈睡下了。
走那日是個晴天。渡口的風不大,水面平得像一塊磨過的銅鏡,倒映著岸邊的柳樹和遠處的山影。珠還趕在她前面到的,正在船邊同船家說話,見她來了便跳下船幫,跑過來幫她把箱子提到船上。
魚孟檀站在岸邊,行李已經上了船。她轉頭看了一眼李寒舟,他站在幾步之外,穿著一件青灰色的舊袍,領口處那道被他磨紅過的痕跡早已消了,衣料服帖地垂著,是她改過的那件。日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溫暾的光裡。他的下頜刮乾淨了,胡茬沒了,眼窩還陷著一點,比入獄前瘦的那些還沒完全養回來。
她走到他面前,把那隻木箱遞到他手上。箱子不大,木料是尋常的松木,邊角她磨過了,不扎手。“一年四季的,”她說,“夠你穿一陣了。”他低頭看著那隻箱子,沒有開啟,雙手接過來抱在懷裡。箱子的重量不重,他能感覺到裡面疊得齊整,隔著木料能聞見一點新布的氣味,像是剛洗過又晾乾了的。
他抱著箱子沒有說話,她也站著沒有說話。渡口的風從水面上吹過來,把她的髮梢和衣襬都吹得微微拂動。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身往船上走。船板搭在岸沿,她踩上去的時候木板輕輕晃了一下,她穩住步子繼續走,頭沒有回。珠還在船艙門口等她,見她上來便掀了簾子。
船離岸的時候水波從船頭兩側分開,盪出一圈圈細長的漣漪,把岸上的人影揉碎了又攏起來。魚孟檀坐在艙裡沒有動,隔著窗板聽外面櫓聲一下一下,吱呀,吱呀。岸上的影子越來越小了,縮成一道細長的深色輪廓,像一棵栽在渡口的樹,很久都不會移開。船轉過彎去的時候,那聲音最後一次傳過來,隔著水面,隔著風,隔著漸遠漸闊的距離,被水聲和風聲濾得斷斷續續的:
“嫋嫋——南海那間私塾——”
她沒有聽清後面的話。她坐在艙裡,袖中攥著那架小算盤,指尖沿著邊框上那道魚紋描了一遍又一遍。珠還坐在對面,看了一眼她攥緊的袖口,沒有出聲,遞了一碗茶過來。她接了,低頭喝了一口,茶是溫的,不燙。
船行了一陣之後她從袖中取出那架算盤放在膝上,低頭看著它。珠子推過去還是順滑而穩當,珠軌有幾處微微的高低,打磨的人用了多少力氣,推了多少次才能磨成這個樣子,她一推就知道。她把算盤擱在膝上,側過頭去看窗外的水面。船已經出了內河,水面開闊起來,兩岸的田地一望無際,稻苗齊整地綠著,被風吹過來一陣新鮮的水草氣。日光從雲層邊緣漏下來,在河面上鋪開一道寬寬的光帶,被風吹皺了,碎成一河的金屑,隨著水波流動著、晃盪著,像是散了一把抓不住的東西。
她看著那片水面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把算盤攏進袖中。
到了南海以後魚孟檀收到過幾封信。第一封是翁嶠安寫來的,字跡一貫潦草,信紙角上沾了墨點,像是寫到一半擱筆去做了什麼又回來繼續寫的。信上說他和恩寧成了婚,恩寧在信尾添了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擠在紙邊:“他居然會給我做早飯。難吃。但我也吃了。”第二封是李寒舟寄來的,信很短,說沈放和段朝雨的事。“她叫我李大人了,不叫姐夫了。”魚孟檀看了那行字,把信紙摺好放在桌上,低頭繼續打算盤。第三封沒有署名,字跡她認得出,是晁鈞。信上只有一行字:“主子安好。勿念。”第四封附了一包東西,松子酥的香氣隔著油紙透出來。萬柳青的字跡比上次工整了些:“春風樓新方子,給你嚐嚐。記著,你欠我一份賀禮。”
她把那些信收在紫檀木匣裡,和那張“別怕”的紙條放在一起。松子酥分給了私塾裡的學生,她自己也留了一塊,放在案角,偶爾經過的時候拿起來咬一口,又放回去。
南海的日子清淨。她租了一間臨街的小院子做了私塾,教幾個小童打算盤、記流水賬、算田畝面積。有漁民來問潮汐時辰的演算法,她也在紙上畫了圖教他們看。珠還的飯館開在隔壁街,招牌菜是松鼠鱖魚和松子酥,生意不錯,每天掌燈的時候還能聽見鍋鏟碰鐵鍋的聲響傳過來,混著煙火氣和飯菜的香味,在暮色裡慢慢盪開。
走馬燈掛在私塾的屋簷下,是烏程燈市上贏的那盞,燈面上的小魚和月亮還在轉。風一吹它就動,慢慢地轉過去,又把那一面的魚和月亮轉回來。她偶爾在黃昏收課的時候站在廊下看它一會兒,看它慢慢轉過一圈,又轉過一圈,影子投在門板上,隨著風一明一暗,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細細地呼吸著,一圈一圈地轉,不急不慢,像是在等一個人。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