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啟程
三司互核的細則在北都落定那日，李寒舟最後一次走進都察院的大門。
已是深秋了。都察院院中的那棵老槐樹落了大半葉子，鋪了一地乾枯的黃褐，風一吹便貼著青磚地面軲轆軲轆地滾。
他穿過院子的時候腳步沒有停，但目光卻一寸寸掃過廊下那幾間他曾經伏案寫了無數個晝夜的廂房，像是要細細留住一些回憶。
門都開著，裡頭有新派的書吏在搬動卷宗，此起彼伏的腳步聲在空蕩的廊道里反覆回彈著，像一陣沒有節奏的鼓點。
劉世安在正堂等他，見他進來將書案上一隻漆色的木匣推到他面前：“你的辭呈批了。這是最後一道手續，簽了就再無迴轉餘地。你可想好了？”
李寒舟接過來，低頭看了一遍。然後沒有猶豫半分，提筆蘸墨，在落款處簽上自己的名字，又在旁邊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一切完成之後，他用嘴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這才將文書雙手呈到劉世安面前。笑笑道：“學生已經深思熟慮過了，不會反悔。”
劉世安低頭看了一眼那道簽名，深深嘆了口氣，“靜之，你是我最得意的門生，你做事通達活泛，但又堅韌幹練，稍加時日定能做出一番成就。你做出這樣的決定，為師實在替你可惜啊。”
李寒舟垂首聽完，靜了片刻：“學生辜負老師期望，心中惶恐。但學生想明白了——不在廟堂，也可著書立言；不寫奏疏，也能為這世間留一本能用的賬冊。”
劉世安點了點頭，站起來，朝他拱了一下手。他沒有說”珍重”之類的話，只是站在書案後面看著李寒舟轉身往門口走，那隻暗沈的木匣擱在桌面上，裡面的辭呈已經疊好收進去了。
李寒舟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正堂的日光從高窗裡漏進來，將劉世安的官袍照成一片暗緋色的影子，邊緣模糊在光線裡。他沒有揮手，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根立在路邊的舊界碑。
他走出都察院大門的時候，布停雲在門口的石階上等他。布停雲靠著門柱站著，手裡捏著一卷文書，見李寒舟出來，把文書遞了過去。
”最後一份核驗單。我讓底下人按新規矩走的，一式三份，三方會籤。你看看流程對不對。”
李寒舟接過來翻了一遍，從抬頭到末尾的落章，每一步都踩在新細則的規範上。他合上文書，遞還給布停雲：”對。以後就照著這個走。”
布停雲接過文書，沒有立刻收起來。他站在石階上看著李寒舟，秋日的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溫和的、泛著微塵的光暈裡。”你什麼時候走？”
”後日。”
”那今晚春風樓。我請客。”
李寒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你請客？”
”我俸祿漲了一級。三司互核之後戶部稽核的活好乾多了。我該謝你。”
布停雲說完這話轉身往下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目光落在李寒舟肩上某處——那裡有一片細小的灰塵，大概是方才從都察院舊書架上蹭到的。他伸手拍了拍那片灰塵，力道不大，像是拂走一片飛絮。
李寒舟站在石階上看著他走下臺階，拐過巷口，那道灰青色的背影在拐角處閃了一下就看不見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頭，布停雲剛才拍過的地方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春風樓的晚宴人不多。布停雲訂了二樓靠窗的包間，窗扇推開半扇，秋風從運河方向灌進來，將桌上燭火吹得偏了一偏。布停雲點了四樣菜，一壺酒，兩人對面坐著，沒有旁人。布停雲喝酒的速度不快，但始終沒有停下來過，像是在替一件正在落定的事情做最後一輪標記。
”你這份三司互核的章程，如果後面有人想改——”他開口。
”第一版定下來之後，後面再有改動都會走三方會籤的流程。你坐在戶部的位子上，改與不改，你都在局裡。”李寒舟端起酒杯，”你要是覺得哪裡還能更好，你自己提。”
”好。”布停雲看著酒杯裡晃動的液麵，停了片刻，然後把杯中酒一飲而盡。”你打算去哪裡？以後還有一起喝酒的機會麼？”
“往南，你若以後在官場混不下去，就去南方找我，酒管夠。”
“哼，”布停雲冷哼一聲，“我背後有世家大族做靠山，再是如何也不會同你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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