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柳青“撲哧“一笑，“李大.......對了呵，現在不能叫大人了，李先生這口氣好像家眷啊。行了，趕緊走吧，一路順風。”
李寒舟下樓穿過大堂，繞過那架太湖石假山時腳步慢了一瞬。假山旁邊那方池塘裡的錦鯉正在水面下緩慢遊動，偶爾有一尾翻起一點水花又沈下去，將水面的倒影攪碎了又重新拼合。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推門出了春風樓。
晚風迎面吹來，帶著運河的水氣和街巷深處人家晚飯的煙火氣。他沿著河邊走了一段路，經過一座石橋時停了一下。橋下的水面上映著兩岸的燈火，晃晃悠悠的，像被風吹散了的紙灰。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問魚孟檀”你覺得這素面有什麼特別”時她說的話：”這世間的滋味，都是比較出來的。”他站在橋上想這句話，覺得她說的對。
他在石橋上站了很久，直到夜風涼了，才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第二日他回了安品街的院子。莊嬸正在灶間收拾東西，見他進來，從灶臺邊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攥著一把幹蔥。李寒舟站在廊下看了看院子，那叢梔子花的新枝已經長到兩掌高了，綠葉子在秋日的薄光裡微微卷著邊。牆角的斷枝已經被莊嬸清理乾淨了，青磚地面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莊嬸，我後日走。”
莊嬸把手裡的幹蔥放在灶臺上，拿圍裙擦了擦手。”大人，那院裡的花——”
”你照看著。”李寒舟站在廊下，日光從牆頭落下來，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短短的，和院子裡的光一樣平靜，”新枝明年開春應該能開花。你記著別澆太多水。”
莊嬸點了點頭，沒再問什麼。她轉身回了灶間，柴火被添進灶膛的聲響隔著牆傳過來，低悶的、持續的。李寒舟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開書房的門，環顧了一圈。
書架上的卷宗已經騰空了，桌面擦過一遍，剩下一方硯臺和半截沒用完的墨條。他走過去把墨條收進包袱裡，又看見了桌角那隻木匣。木匣邊角磨得發亮，裡面的辭呈已經批完了。他合上匣蓋，把它也放進了包袱裡。
傍晚的時候沈放來了。他站在院門口，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腰側掛著一隻青色的荷包，針腳細密，竹枝的葉子繡得青青翠翠的。他走進院子的時候腳步比往常輕一些，李寒舟注意到了，但沒有說破。
”大人，馬車備好了。後日辰時在城門口等。”
”知道了。”
沈放站在院子裡，沒有立刻走。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尖，又抬起來，像是在找一句合適的說辭。秋日的暮光從牆頭漫下來，將他腰側那隻荷包的邊角照出一線溫潤的緞光，在微涼的空氣裡顫了顫，又穩穩地停了。
”段姑娘說——”他開口，然後頓住了。他重新措辭了一下，”朝雨說，如果大人到了南海，替她跟餘掌櫃說如果有空，可以繡一條帕子帶回來，她看看南海那邊的繡花針法和南都有什麼不同。”
李寒舟靠在廊柱上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笑意在暮色裡很輕，像水面上被風吹皺了一瞬就平了的細紋：”你自己不會說？”
沈放站在院子裡，暮光從牆頭落下來，將他肩上的舊衣染成一層淺淡的灰藍色。他低頭摸了摸腰側的荷包，那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是一個他已經重複過許多次的動作。他沒有回答李寒舟那句”你自己不會說”，但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眼底的光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大人，我送您出城。”
”隨你。”
沈放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推開門出去了。暮色裡他腰側那隻荷包的青色在將暗未暗的光線裡一閃，像最後一縷被收攏的日光。
李寒舟站在廊下，覺得這個秋天的暮色和他剛來南都時看見的幾乎一樣——一樣的晚風，一樣的天色從灰藍變成暗紫，一樣的炊煙從灶間屋頂升起來散進漸濃的夜色裡。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第三日清晨，李寒舟揹著包袱出門。莊嬸站在灶間門口送他，手裡攥著一條幹淨的帕子，像是想遞給他又收了回去。他看著她的動作，走出院門之後在巷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莊嬸還站在灶間門口，那條帕子被她收進了圍裙口袋裡。
他沿著安品街走了一段路，經過段朝雨的繡莊時門板已經卸下來了。段朝雨正坐在門口的矮凳上理著一卷絲線，日光從她頭頂照下來，將那些絲線的顏色照得格外鮮明。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把手裡的絲線放在膝上。
”李大人。”
”我來辭行。”
段朝雨點了點頭，低頭看了一眼膝上的絲線，又抬頭看他。”餘掌櫃那邊——”
”我會帶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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