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舟被這句話一堵，停頓了片刻才開口：“我不是來替他管賬的。只是偶爾替他看看鋪面，核對一下進出貨的數目。有對不上的地方記下來，等他自己派人來查。”他說到後面聲音低了些，像是自己也覺得這話沒什麼底氣。
魚孟檀沒有接話。她用指尖撥了一下茶壺蓋子，蓋子翻了個身又落回去，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他哪裡是走不開，”她說，“他是壓根兒就沒打算自己來。聽說恩寧公主懷孕了，天天叫苦連天，他哪裡走得開。”
李寒舟微微怔了一下，像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他坐在竹椅裡，日光從龍眼樹葉間漏下來落在他膝上。“恩寧公主懷孕了？”他問。
“嗯。上個月的信裡寫的。”魚孟檀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給李寒舟倒了一杯，“說是脾氣比從前大了十倍，翁嶠安在信裡寫‘日日以淚洗面’——也不知是恩寧以淚洗面，還是他自己以淚洗面。”
她說到最後時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在日光裡一閃就過了，像風吹過水麵上的一道波紋，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平了。她把茶杯推到他面前：“你倒真替他來了。”
李寒舟端起茶杯，低頭喝了一口：“他說你一個人在南海，身邊沒有能用的人。”他頓了頓，“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日光從龍眼樹葉間漏下來，在他膝上落了一小片碎影。他擱下茶杯，“而且票號那邊確實需要一個認識的人。”
他低頭看著茶杯裡微微晃動的茶湯，日光在杯沿上切出一道細細的亮線，水溫正合適，不燙手。他們都知道那不是什麼真正的理由——翁嶠安的票號開了十幾年了，從來不需要一個剛辭官的御史來幫忙看鋪面。
魚孟檀想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天。海面上有兩隻白鳥貼著水面飛過，翅膀在日頭底下翻了一下，亮得晃眼。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偏過頭看了一眼旁邊那把椅子：“珠還昨天說，晁鈞的武館收了十幾個徒弟了。他給武館起名叫‘歸止堂’“
李寒舟想了想：“歸止堂。“
“她說這個名字是恩寧取的。“
李寒舟沒有接話。他靠進椅背，看著頭頂的榕樹葉子，嘴角彎了一下。
“那珠還呢？“
“她的飯館開起來了。斜對面那間，你進來的時候看見了沒有？“魚孟檀往院門方向抬了抬下巴，“她燉蘿蔔湯終於知道放陳皮了，我讓她給莊嬸寫信說說。“
“莊嬸大概會回信說‘火候還不夠’“
“所以珠還沒學會。“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珠還端著一隻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擱著兩碗茶，一碗放在魚孟檀手邊，一碗放在李寒舟手邊。她放下茶之後站在旁邊看了看兩人並排坐在竹椅上的樣子，沒有說話，轉身回去了。她轉身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快一些，像是憋著什麼東西沒有笑出來。
“對了，你現在住哪兒？”魚孟檀說了半天旁人，好像才想來關心他的問題。
李寒舟指了一下院子外面：“喏，就在對面。來了三四天，也沒見你發現。”
聽他語氣有些怨懟，魚孟檀忍不住翹了嘴角。“你這次來——“
她本來想問“打算住多久“，但又覺得問這句話沒有意義。她低頭看著茶湯麵上浮著的兩片茶葉，一片大的，一片小的，挨在一起，在湯麵上輕輕打著轉。
“不走了。“李寒舟說。
魚孟檀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瞬。院牆外的海風聲和遠處碼頭上的嘈雜聲隔著牆傳進來，遠遠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她低頭又喝了一口茶，然後說：“那正好。算海堂缺一個教寫字的先生。“
李寒舟側過頭看著她。日光從樹縫裡漏下來，在她的側臉上落了一小片明晃晃的光。她端著茶碗坐在竹椅裡，背脊微微靠著椅背，沒有像從前那樣挺得筆直，是放鬆的、舒展的姿態。他看著那道落在她臉上的光，覺得這條從南都走到南海的路，他走得很值。
“教什麼字型？“他問。
“你寫什麼字型我都行。別把‘崇’字寫穿了就行。“
李寒舟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融進了頭頂榕樹葉子被風吹動的沙沙聲裡，沒有留下什麼清晰的痕跡。他低下頭，從包袱裡取出一隻木匣放在膝上，開啟匣蓋，從裡面摸出一枚銅環，紅繩繫著的。
他把銅環遞給她。
魚孟檀接過來。銅面被體溫焐得溫潤，那道淺淺的磨痕還在，被他的手指摩挲得比從前更柔和了一些，邊緣平滑，像一枚被潮水反覆沖刷過的石子。她看著那枚銅環，指腹輕輕摩挲過表面，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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