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掌乾燥溫熱,隔著薄薄的中衣貼著她的皮膚,許久沒有移開。她也沒有動。
月光在帳幔外面一寸一寸地移過去,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比平時快了一些。
後來他翻了個身,從背後輕輕攏住她,手臂環過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收進懷裡,像收一件怕被風吹走的東西。他收得不緊,但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貼在她小腹上,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料,像一團被捂了很久的暖意,覆在那裡,很久很久都沒有挪開。
她一直沒有回頭看他,也沒有出聲。
恩寧坐在書案前,臉頰慢慢燙了起來。她擱下筆,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指腹觸到的皮膚是熱的。她深吸一口氣又撥出來,心跳還沒完全平下去。
她咬著下唇把目光挪開,看著窗外院子裡的日光,停了一會兒才收回視線重新提筆,在旁邊添了一行字:“不說了,再說又要生氣了。”
當然,她並沒有真的擱筆,而是繼續往下寫:
“我不想發胖。也不想頂著大肚子哪裡也去不了。他說等孩子生完帶我去看大好河山,順道巡視各地的票號。誰要替他巡票號。”
末尾畫了一隻歪頭的小貓,旁邊又添了四個字:“他太煩了。”
寫完之後她又從頭看了一遍,看到那塊墨團時目光停了一瞬,沒有再多看,摺好放進了信封裡。
她握著信封走到門口,翁嶠安正站在廊下,背對著她。她站在門檻內停了一下,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亮光裡。
“我寫完了。”她把信封遞過去。
翁嶠安轉過身來接住信封,沒有拆開看,收進了袖中。
她站在門檻內沒有動,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還是要生的。”
翁嶠安轉過身來看著她。她站在窗邊,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亮光裡,臉頰上還留著方才哭過的痕跡,但她的站姿已經不是方才那樣縮著肩了。
她又說了一遍:“我要生的。就是跟你說一聲。”她看著他,“你要對我好一點。”
他輕輕回答:“好。”
恩寧轉身走回內室,經過他身邊時腳步慢了一瞬,沒有看他,但也沒有躲開。
翁嶠安站在廊下,看著她走回內室的背影。日光落在她肩頭,她走得不快,步伐比平時穩了一些。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沒有跟進去,也沒有轉身回書房,只是沿著迴廊走到後院門口,朝西廂的方向喚了一聲:“周嬤嬤。”
一個穿深青比甲的嬤嬤從西廂很快走出來,腳步輕快,走到近前微微屈膝,叫了聲“ 七爺”。
“去灶上吩咐一聲,今早送來的那袋新蓮子泡上。不要泡太久。燉的時候加一盞清水,不要放太多糖。她不喜歡太甜的。放兩顆紅棗、一小片陳皮——陳皮用今年新曬的那批,去年的她嫌苦。”
周嬤嬤一一應著,心中默記下來。“老奴記下來,七爺還有什麼吩咐?”
翁嶠安繼續事無鉅細小聲交代:“燉好了溫著,她什麼時候想喝了再端上去。現在先不要告訴她。還有——她最近愛吃什麼,你記一下。酸的口味多備幾樣,甜的也備一些,免得她忽然改了胃口找不到想吃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如果她問起來,就說今天灶上剛好買了新鮮的蓮子,不是專門給她燉的。”
周嬤嬤笑著點了點頭:“老奴省得。”
恩寧在屋裡聽見了,嘴角彎了一下,臉上顯出一絲得意的輕笑。
日光從窗格透進來落在她膝上,她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小腹,那裡還是平的。她又按了一下,想象著一個新的小人兒正在裡面安靜地抽枝發芽,被深埋在一層又一層的暖意裡包著,還什麼都不知道,只曉得一天一天地長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