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匪頭兒見朱元璋沉默,還以為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他挺了挺胸脯,臉上那種諂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名門之後”的虛假矜持。
“兩位將軍,實不相瞞。”他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悲愴,“所謂麟州楊,府州佘。天底下的英雄豪傑,誰不知道當年楊家將與佘老太君的威名?小人叫佘元浦,正是府州佘家這一脈的嫡傳。只因世道崩塌,家譜散佚,才不得不流落這安豐塘,在這泥淖裡帶著兄弟們求一口飯吃。”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朱元璋的神色。見對方眉頭緊鎖,他更起勁了:“周邊的水寨,誰不給我‘佘家傳人’一個面子?我這旗號一打出來,便是那等窮兇極惡之徒,也要尊稱一聲‘佘爺’。今日聽聞‘佘家軍’克覆安豐,我這心裡啊,就像是遊子見了親孃,那是連夜就趕過來了呀!”
坐在一旁的徐達差點沒忍住把剛喝進去的茶水噴出來。他捏著茶杯的手微微發顫,那是憋笑憋的。
“佘元浦?”朱元璋緩緩重複著這個名字,語氣古怪,“你說是府州佘家?佘老太君的那個佘家?”
“正是!如假包換!”水匪頭兒一臉正色。
然後水匪頭兒就感覺到了面前兩人瞧著他的目光更怪異了。
“你是說,你是佘老太君的後人,而我主公的佘家軍,也是傳承自那北宋時的‘佘’家?”朱元璋故意在“佘”字上加了重音,語氣裡充滿了戲謔。
“對對對!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識一家人吶!”水匪頭兒還沒意識到死神已經站在了他身後,還在那兒嘿嘿傻笑。
朱元璋徹底放心了。
水匪頭兒輕車熟路地說:“對。我這兒有證明……”
他說著就要掏腰間的皮革小囊。
看來以前應該也沒少過對著外人宣揚自己是佘老太君的後代,以此來擴大水寨。
那朱元璋就放心了。這人絕不會是大帥的舊識。
於是不再猶豫,大手一揮:“來人!把他拿下!”
佘家軍計程車兵們立刻蜂擁而去,將水匪頭兒擒下。那水匪頭兒一邊被拖出去,一邊:“你們這是做什麼!我真的認識你們大帥!我有證據!我有家譜!我們都是佘老太君的後人啊!大帥!大帥救命啊!”他嘶啞著嗓子吼著,那聲音裡充滿了絕望和不解。
他帶來的那些水匪嘍囉們也遭了殃。原本以為是來領賞、來編戶齊民當良民的,結果賞賜沒等到,等來的是冷冰冰的枷鎖。
“什麼佘老太君。”朱元璋呸了一聲:“人家姓折!”
若是放在幾年前,在那個還在為了填飽肚子而四處奔波的年月,朱元璋和徐達或許真的會被這番“名門之後”的說辭給唬住。那時候的他們,聽得最多的也是茶館裡的評書,演義裡的楊家將。在他們樸素的認知裡,“佘老太君”就是那個使著龍頭柺杖、威震金沙灘的老英雄。
可在入了佘家軍後,兩人都悶頭學習,不能說學貫古今,但也的確充實了不少知識。
就比如今天這件事……什麼“麟州楊,府州佘”,人家那是“麟州楊,府州折”!佘老太君是以訛傳訛之說,本姓實是“折”,折老太君,大宋名將折德扆之女。
佘家軍跟折老太君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
這水匪頭兒來招搖撞騙,也不先多看點書。
朱元璋轉頭看向那一箱箱金銀財寶。
在他眼中,這哪裡是什麼投誠的誠意?這分明是安豐塘周邊無數家破人亡的淚水,是商賈百姓被劫掠時的慘叫。每一塊金錠之中,都塞滿了枉死之人的怨氣。
朱元璋一字一頓,認真地說:“這些東西,待會兒都入庫登記。等大帥到了,咱們得好好查查安豐塘裡有多少冤魂。誰家被劫了船,誰家被殺了人,這一筆筆血債,都得對上。這些銀子得好好的,一筆一筆還給那些苦主。多出來的,就給那些沒田沒地的難民修渠買種。”
作者有話說:
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