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低頭看他,笑著說“回家給你做紅燒肉”,父親也彎起眼睛,說“今天修了一輛大車,掙了八十塊,給你買瓶汽水”。
然後那輛大車就衝過來了。
這個場景李凡己經見過太多次了。
十年了,從他八歲那年開始,這個畫面就像一塊被釘在他記憶裡的鐵板,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翻上來,不管他願不願意,不管他白天過得好不好,只要他閉上眼睡著,它就有可能在某個毫無防備的時刻重新鋪開。
最初那幾年是最頻繁的。
幾乎每個晚上他都會回到這條路上,回到那輛大車衝過來的瞬間。
有時候他會站在原地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那一切發生;
有時候他能跑,可不管他跑得多快、多用力,他的腿永遠比那輛車慢一步,永遠差那麼一瞬。
他從夢裡驚醒的時候,枕頭永遠是溼的,嗓子永遠是啞的,後背的汗能把整件衣服浸透。
後來長大了些,頻率慢慢降下來了。一個月兩三次,一兩次,有時候隔上一兩個月才來一次。
可頻率降了,畫面的清晰度卻在上升。
最初的夢是模糊的,像一張被水泡過的舊照片,大致的輪廓在,細節全泡爛了。
可後來,每一次做這個夢,細節就多一層:
他能看清父親工裝領口那顆鬆了的紐扣,能數出母親碎花襯衫上的小花有幾朵,能聽見那輛大車的剎車片發出怎樣刺耳的尖嘯。
像是他的記憶在十年的反覆回放中,自動把每一幀都補齊了顏色和聲音,補成一部他永遠不願再看、卻永遠逃不掉的短片。
可這些東西都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他每一次都只能站在原地,什麼都做不了,看著那輛車碾過來,看著父親的手從他肩膀上滑落,看著母親的身體在車頭前彎成一個他從沒見過的角度。
然後就是那一瞬間。
他記不清那瞬間的具體細節
——每次醒來他都拼命想回憶清楚,可每一次都是模糊的
——他只記得自己站在一片猩紅色的光裡,整個世界都是紅的,然後天就黑了。
醒來之後,他在黑暗裡喘很久的氣,慢慢等心跳降下來,然後翻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不出聲地哭。
第二天早上起來,他不會跟任何人說。
以前鄰居家的阿姨問過他“你昨晚是不是做噩夢了,我聽見你喊了”,他說沒有,就是踢了一下被子。
後來沒人問了,他也就不提了。
那個夢成了他一個人揹著的包袱,揹著走了十年,背得他肩膀都快壓彎了,可他從來沒放下過。
今天這個夢又來了。
又是那條路,那輛車,那兩張熟悉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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