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爾與普恩在貴族區的街道上又騎了一段。馬蹄聲不緊不慢，在空曠的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迴音。
“這樣看來，倒也是個不錯的計劃。”普恩說，“對復甦經濟幫助很大。我想那些冒險者地主，應該很樂意買幾個奴隸替他們耕地。”
“國家能對這筆生意收稅，短時間內還能增加人口。其中還包括新生人口。”
普恩點點頭，在馬背上思索著這項計劃的全貌。利弊他都看見了。利是立刻能看到的人口增長和稅收增加；弊是教會遲早會找上門來。但他現在更關心的顯然不是教會怎麼想。
“這裡本來就註定會是一個多元化的王國。”德爾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經寫好的未來，“這些新生人口，肯定不會喜歡被人叫‘雜種’。而他們，恰恰是未來破除種族隔閡的那群人。到時候，我們再出面倡導平等與和諧，讓‘雜種’成為這個王國的政治正確。甚至，把它變成一種文化潮流。這對人口增長會有極大的推動。”
普恩握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殿下。您的政治才能——讓我歎為觀止。”
德爾擺了擺手。謙虛這種表情他不太做得來，但也不至於真的得意。他心知肚明，這不過是對記憶中某個遙遠國度的拙劣模仿。
那個國度用了幾百年時間，把若干個族群的人揉成了一個集體。他只是把那張試卷上的答案抄了一小段過來。
但在普恩聽來，這番話不像臨時起意。它太完整了。從奴隸制度到人口增長，從人口增長到種族融合，從種族融合到文化潮流，每一步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這不是一個只會惹禍的混賬王子能說出來的話。普恩看著德爾雲淡風輕的側臉，這人有著不輸任何君主的老練。
當然，德爾沒有說出計劃的全貌。他不打算告訴任何人，那些帶著不同信仰湧入王國的奴隸，和本地原住民混居幾代之後，必然會形成一股全新的文化勢力。這股勢力不會信仰聖光，也不會向聖瓦德蘭祈禱。
到那時，聖光教這個外來宗教就不再是不可撼動的國教了。把它從國教的位置上請下來，或是把它和其他宗教一起供上去，讓它們彼此制衡、相互消耗，都是順理成章的事。
不過那是更遠的事。眼下，他只需要普恩相信，自己的每一步都是為了這個國家。
兩人停在一座莊園的圍牆外。透過黑色的鐵藝圍欄，能看見裡邊的宅邸，三層高，橫向排開十六扇雙開窗戶，正面由八根白色大理石柱撐起。這樣的莊園在貴族區也不多見，尤其是帶一整片院子的。
“這棟宅子就很不錯。”德爾抬了抬下巴，“怎麼樣？”
他看著普恩，隨意編造了一個可能就是原版情況都內容。
“據說是一位魔族公爵的宅邸。公爵陣亡了，他的家人被驅逐出境。”
“我很喜歡。”
“我勸你先別急著決定。”德爾側過頭，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還是問問你太太。萬一她不喜歡大房子呢？”
普恩沒有反駁。德爾看得出，這個男人把家庭看得很重。聖光教的教義裡，照顧家人本就是一項被反覆強調的美德。
在聖瓦德蘭，無論男女，都喜歡把配偶掛在嘴邊。男人們聚在一起，聊的是怎樣在不經意間既保持尊重又取悅了妻子，而妻子又會在晚上如何回報他們白天的浪漫。這是一種社交文化，也是一種生活習慣。
德爾投其所好。他把這座宅子從“未來可能分配給你的福利”，悄悄變成了“你和家人共享幸福的容器”。兩者的區別在於，前者是公事，可以推辭；後者是私心，很難拒絕。
“你也不希望你精心準備的驚喜，日後只換來她的抱怨吧。”
“抱怨？”普恩皺了皺眉，“應該不會。”
“我們男人有了負面情緒，找個愛好消遣一下也就過去了。女人不一樣——她們有負面情緒的時候，總是會找男人的麻煩。”德爾的語氣像是總結了千百次經驗，“她們會把從前所有的不如意全都翻出來，一樣一樣數落給你聽。你說呢？”
普恩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正在腦中快速回放自己與妻子相處的若干片段。回放完畢，他發現自己沒法反駁。
“我該帶她一起來挑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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