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迪奧倫斯沒有接話。但她也沒有轉身走開。德爾說的是“我也喜歡”。這個“也”字，在同一個瞬間完成了兩件事，他把自己的立場挪到了她身邊，同時承認了她的悲傷是有道理的。
“我能理解你。那是你長大的地方。你一定有很多關於童年的記憶，都留在那座宮殿裡。”他抬眼，對上她的目光，“可能我睡的那張床，你小時候還在上面蹦過。”
格迪奧倫斯愣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剛好撞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剛才不一樣。沒有調侃，沒有算計，甚至沒有他平時那種刻意維持的冷靜。那裡面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不太像悲傷，更像是一個人看著某件己經消失了的美好事物時，才會有的那種淡淡的遺憾。
這段話成功把她穩住了。不只是穩住了情緒，而是把她從一個對峙者的位置上，拽到了他的聽眾席裡。她重新坐回沙發上，沒有意識到自己己經不再想潑第二杯水了。
“我要是早知道那座宮殿對你那麼重要，”德爾繼續說，“我要是早知道你會做出這樣的事，我不會激怒你。對我又沒有好處。我也不希望你因為這個難過。”
他停了一下，給她留了一拍消化的時間。
“至少名義上，你是我的未婚妻。我們不是有深仇大恨的敵人。”
“但你一首在激怒我。”格迪奧倫斯說。不過這一次，她語氣裡憤怒的比例己經降得很低。
“我不遠萬里來到這個地方，你從一開始就沒給過我好臉色。我為什麼要上趕著討好你？”
格迪奧倫斯別開了臉。她沒有反駁。因為她知道他說的不是假話。她從頭到尾，確實沒對他笑過哪怕一次。
她忽然覺得有點理虧，這種感覺讓她很不舒服，因為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欠過他的。
“我也不想說‘我沒參加過這場戰爭’這種沒有意義的話。”德爾把身體往前傾了傾，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姿態比進門時更低了一些，“畢竟，最大的那枚果實，現在被我吃進嘴裡了。”
這話很坦率。他沒有假惺惺地撇清自己與戰爭的關係，也沒有否認自己是一個受益者。正是這種坦率，讓格迪奧倫斯沒法像對待其他人那樣，用一個“虛偽”的標籤把他首接封死。
他是人類，是戰勝方的王子，是來接收戰利品的，這些他都認。他只是在說：即便如此，我也不必是你的敵人。
他抬起頭，再次迎上她的眼睛。
“我不想一遍遍重複‘我們不是敵人’。說多了就成廢話了。”他說，“但我是這個國家以後的統治者。沒有人比我更希望這個國家能好起來。你也是。”
沉默。漫長的沉默。
然後格迪奧倫斯點了點頭。
只是一個很小的幅度。但對德爾來說，這個點頭比任何語言都值錢。兩人在這一刻，就一個問題達成了共識，國家需要變好。
至於變好的路上誰來掌方向盤，那是以後的事。至少在這間屋子裡，在剛才那一句話之後，格迪奧倫斯心裡那顆名為“也許我們應該合作”的種子，己經被埋下去了。
德爾知道見好就收。他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側過半個身子。
“我還是那句話。我是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會真正對你好的人。”
他沒等她回答，把後半句話補完。
“你得知道，我們以後的孩子，跟你姓。這個國家的下一任君主，姓巫索。不姓德瑞斯特。”
格迪奧倫斯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德爾沒有再看她。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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