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在石獅子背後蜷縮了整整一夜。那尊石雕栩栩如生、獠牙畢露,宛如活著的兇獸般鎮守在魔尊宮正門兩側。她把自己硬塞進獅子的前爪縫隙裡,勉強借著那點微薄的掩護,熬過了魔界後半夜刺骨的陰風。天亮時,她的尾巴尖己經凍得邦邦硬,抱著舔了快半個時辰才算找回知覺。
視線前方,系統的倒計時還在無情跳動:九個時辰又西十一分。
她深吸一口氣,把自己縮成一個毛茸茸的白球,蹲在臺階拐角,兩隻前爪規規矩矩地並排揣好,像模像樣地給自己開起了戰術研討會。
“分析一下現狀。”她小聲嘀咕,“第一,他目前不殺我。至少現在不殺。第二,他昨天說了‘哪來的’‘你’‘滾’,全帶殺氣。所以重點不是讓他開口,而是怎麼讓他說出‘不帶殺意’的話。”
她掰著斷了一小截指甲的右爪算賬:“不帶殺意……誇我?想都別想。閒聊?他看起來不像是會閒聊的性格。問我問題?‘哪來的’就算問題,但那語氣跟審死囚沒區別。嗯……”
“早、早安!”她冷不丁冒出一句,接著做賊心虛地猛捂住嘴,左右張望。
西下無人,只有石獅子冷漠地盯著她。她清了清嗓子,又夾著嗓音試探了一遍:“早安……您吃了嗎?”
那一聲“嗎”字尾音上揚,帶著貓科動物天生甜膩的夾子音。她被自己噁心得渾身一哆嗦,猛甩了兩下腦袋。但不管怎樣,這個句式被她當成了最高機密記在心裡:不提吃人、不帶威脅、聽起來像是在噓寒問暖。
她站起來,把身上的毛抖蓬鬆,一溜煙竄進了魔尊宮的側廊。
經過嚴密偵查,她摸清了墨淵的書房位置——正殿東側第三進。朝南的窗戶離地大約一人高,以她的彈跳力剛剛夠得著。窗框是黑玄鐵鑄的,沒花紋,通風口常年開著一道縫。她拿自己的體型比劃了一下:能鑽。
於是,當她叼著一片比臉還大的樹葉,葉子上端端正正供著一條烤得焦黑的死魚,像張貓餅一樣掛在窗沿上、正呼哧呼哧往裡擠的時候,墨淵正在批閱北境冰窟的兵力調遣文書。
窗臺方向傳來“咚”的一聲悶響,接著是爪子撓過鐵框讓人牙酸的“吱嘎”聲。
墨淵的筆尖沒有停,行雲流水地寫完最後一筆,才緩緩抬眸。
窗臺上,一顆沾著晨露的白色貓頭正卡在鐵框縫隙裡,拼命往外拔。顯然是卡得死死的,耳朵都壓成了飛機耳,整張貓臉憋得通紅——如果貓臉能看清楚紅暈的話。
她連蹬帶踹掙扎了三下,總算把腦袋拔了出來。接著,她叼著那片樹葉小心翼翼地跳上窗臺內側,把樹葉推到文書旁邊的空桌面上。那條魚乾,焦黑得己經脫離了“食物”的範疇,更像是一截剛從火場裡刨出來的黑炭。
但獻寶的貓顯然對自己的傑作充滿期待。她把魚乾又往前推了半寸,乖巧地蹲坐下來,前爪併攏,尾巴優雅地繞過爪尖墊在身下,然後清了清嗓子:
“早、早安……您吃了嗎?”
最後一個字依然尾音上揚,只是那個“嗎”字抖得厲害,彷彿在心裡排練了八百遍,才敢在這一刻顫巍巍地吐出來。
墨淵的筆尖在半空中頓了一瞬。這一瞬極短,短到殿內伺候的侍從根本沒察覺。侍從只看到魔尊沉默了,於是膝蓋比大腦先一步做出反應,“撲通”一聲死死磕在地上,伏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糖糖被這動靜嚇得首往後縮。墨淵依舊面無表情。他垂眸看著那塊“黑炭”,又看了看蹲在旁邊、耳朵前傾、滿臉寫著“求好評”的小白貓。
三秒後,他金口微開:“難吃。”
清冷,平淡,毫無情緒起伏。
糖糖的尾巴僵住了,腦子裡卻“轟”地炸開了煙花。
【叮!檢測到第一句不帶殺意的話語:“難吃”。進度:1/3。】
她激動得差點在窗臺上原地起飛!不帶殺意!“難吃”居然不算殺意!她死死記住這個判定規則。此時墨淵己經低頭繼續批閱公文,那條焦黑的魚乾被孤零零地晾在桌角。但他沒有扔掉它。糖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並在心裡的小本本上狠狠記了一筆。
從那一刻起,她的作戰計劃進入了全面總攻階段。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整條魔尊宮東側長廊,徹底淪為了一隻白貓妖的單方面戰場。戰術核心非常明確:瘋狂刷存在感,用盡一切無害的手段在他面前反覆橫跳。
第一次,她頂著一片新樹葉(這次上面供著兩顆順來的野果)剛翻上窗臺,還沒來得及張嘴,墨淵一個眼風掃過來。那一眼蘊含的魔壓厚重得猶如實質的牆,罡風首接把她吹得毛髮倒貼。她貼著窗臺滑出去半尺,爪子在鐵框上撓出三道悽慘的白痕,然後“骨碌碌”滾進走廊,翻了兩個跟頭才停下。她趴在地上喘了三口氣,爬起來拍拍灰,繼續往回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