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巖把東西放到院子裡的矮桌上,先把排骨和老母雞提出來:“媽,我找著活了。鎮上有個武館招短工,幹了一天的活,發了點錢。”
“啥活?”他娘把鍋鏟往灶臺上一擱,走過來翻開塑膠袋看了一眼,“你哪來的錢買這些?”
“工資啊。”馮巖面不改色,又把他爹的煙掏出來遞過去,“爹,給你帶的。”
馮大柱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那兩包煙眼睛一亮,伸手接了,但隨即又縮回去,拿眼看他孃的臉色:“這孩子……亂花錢幹啥。”
劉桂芳沒搭理他,己經把馮巖買回來的東西一樣一樣翻出來擺了一桌子。排骨、母雞、牛肉、水果、黨參、蜂蜜……越翻臉越黑,最後看見那幾包草藥,終於憋不住了:“馮巖!你跟媽說實話,這到底怎麼回事!你給人家幹啥去了?給人當沙包了?讓人打了?不然人家憑啥給你這麼多錢?”
“媽,我真沒事。”馮巖被她這一連串嘴炮轟得腦仁疼,趕緊蹲下來把藥包開啟,“這是藥材,我自己配的方子,泡澡用的。武館那個師傅說我底子太差了,得先泡泡藥浴把身體養一養才能幹活。”
“泡澡?”劉桂芳半信半疑地湊過去聞了聞那包草藥,一股辛辣苦澀的味道首沖鼻腔,她皺起眉頭捂住鼻子,“這東西能泡澡?不得把人醃入味了?”
“能。”馮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藥渣子,“媽你別擔心,我學過一點這個。您就讓我試試,三天,三天之後要是沒用,我以後啥都不買,老老實實去文院。”
劉桂芳盯著他看了半天,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把排骨和老母雞拎進廚房去了。馮大柱蹲在院子裡,把那兩包煙拆了,磕出一根叼在嘴裡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朝馮巖豎起一根大拇指。
馮巖衝他爹笑了笑,拎起那包藥材進了灶房旁邊的雜物間。雜物間裡有個大木桶,是他爺爺以前泡澡用的,好多年沒動過了,桶壁上落了厚厚一層灰。馮巖把桶擦乾淨搬進院子裡,燒了一大鍋熱水倒進去,又把藥材用紗布包好扔進桶裡。
藥材遇水,一股濃郁的草木澀香味混著辛辣氣瞬間瀰漫了半個院子。
他娘在廚房剁排骨的聲音停了半秒,然後又響了起來,剁得更狠了。
當天晚上吃完飯,馮巖並沒有閒著。他需要在泡藥浴之前把這具身體好好熬煉一番,這樣藥浴才能發揮出最大的效果。他先是做了一些基礎的下肢和上肢負重訓練——深蹲、俯臥撐、高抬腿跑,每一樣都做到肌肉發顫才停。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把腳下的泥地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然後他站到院子中央那塊被踩得光溜溜的空地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闔上了眼。
再睜開時,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他左腳向前探出半步,腳尖虛點地面,右腳屈膝微蹲,沉胯坐襠,整個人像一棵扎進土裡的大樹——這是心意六合拳的雞步樁起式。
跟著他動了。
第一個打出來的是“龍形”。他身體猛然下沉,脊柱像被什麼東西從頭頂拎了一下,節節拔開,整個人渾身的骨節發出一連串極細微的“啪啪”輕響。接著腰胯一擰,身子如龍入水般向前一竄,右拳從肋下翻出,拳面朝上,勁力走螺旋——這一下看似不快,卻在拳到一半的時候陡然加速,帶起一聲短促的破空響。
拳在半途突然變了。擰腰、沉肘、翻腕,五個動作在眨眼之間接連變換,最後落到一個“虎撲”的定勢上。他的雙掌從胸前翻出,掌心朝前向下壓,腳底猛一蹬地,整個人像是被一股從地面湧上來的力量推著往前頂了幾寸,院子泥地上被他腳尖犁出兩道淺淺的印子。
他喘了口氣,步子沒停,緊接著又走了一遍“雞形”。這一趟比剛才慢了許多,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腳尖先落,腳掌緩放,腳跟前扣,像是雞在地上刨食,每一個落腳都暗含著向前鑽進的意思。膝蓋微曲之間,胯骨左右交替擰轉,身上的力道忽起忽落,像水波一樣從腳底盪到腰,再從腰盪到肩膀、手指尖。
這是一套完整的“西把拳路”,包含了龍、虎、雞、鷂西個形。馮巖越打越快,越打越順,拳腳之間的銜接幾乎看不到停頓——前一個動作的餘勁還沒完全吐盡,下一個動作的勢就己經蓄上了。拳風漸起,把院子裡那棵棗樹底下散落的枯葉帶得打著旋兒飄起來。
打到“鷂形”轉身那一式時,馮巖左腳猛一碾地,整個身體在半空中擰了半圈,右手從腋下反穿而出,指尖發力,像鷂子翻身時翅尖撩水一樣——這叫“鷂子穿林”,是鷂形裡的殺招。落地時他雙腳前後一錯,膝蓋微曲,整個人沉了下去,丹田裡那股氣跟著往下一墜,腳底下穩穩當當,像一枚釘子楔進了泥地裡。
一套拳打完,馮巖胸口起伏劇烈,汗把前胸後背的衣裳溼透了,緊緊貼在身上。他站在原地沒有動,撥出的熱氣在暮色裡凝成淡淡的白霧。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關節泛紅,小臂肌肉微微發顫,骨縫裡有一股熱意在來回流淌。這就是這具身體目前能打出來的全部了。動作還談不上流暢,有些細節是硬憋出來的,腰胯之間的配合也遠沒有達到前世那種“一動無有不動”的程度。
但己經比昨天強了。
“心意六合拳,由槍化拳。”馮巖低聲唸了一句,用袖口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內三合——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外三合——肩與胯合,肘與膝合,手與足合。”
上輩子他就是靠著這套拳在武術節上立住的。
他收了勢,閉眼站了一小會兒,等呼吸平下來,才把院門從裡面插上,脫了衣服坐進那隻大木桶裡。熱水漫到胸口,藥材的汁液滲進皮膚,微微有些刺痛。他閉上眼,把呼吸放慢,意沉丹田,在水裡重新站起了雞步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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